翌日,雨过天晴。
久违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然而,奉天殿内的气氛,却比昨夜的暴雨还要阴沉压抑。
“臣,御史中丞涂节,死谏!”
一名绯袍官员跪在大殿中央,手中的象牙笏板高举过头,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工部主事沈毅,无法无天!昨夜未经刑部勘合,擅自调动民夫,炸毁韩国公别院‘观澜亭’,又接连拆毁民宅十余处!这是暴行!是谋逆!若不杀此獠,大明律法何在?勋贵尊严何在?”
“臣附议!”
“臣附议!”
随着涂节的话音落下,大殿内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足足有二十多名官员,大半都是御史言官,还有不少是依附于淮西勋贵的武将。
他们群情激奋,唾沫星子横飞,仿佛沈毅不是去治水,而是去挖了他们家祖坟。
龙椅之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如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奏章。
那一摞奏章,堆得比他面前的御案还高。
“李善长呢?”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陛下。”胡惟庸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韩国公……病了。昨夜听闻先帝御赐的观澜亭被炸,急火攻心,吐血昏厥,至今未醒。”
好一个急火攻心。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老狐狸,是想用“病遁”来逼朕表态啊。
“太子,你怎么看?”朱元璋把球踢给了朱标。
朱标眼眶微红(那是熬夜熬的),上前一步,朗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沈毅虽行事鲁莽,但情有可原!昨夜若非他果断炸墙泄洪,此刻洪水恐怕已经漫过宫墙,淹没半个京城了!这是功,是大功!”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胡惟庸直起腰,目光灼灼,
“功是功,过是过!治水有很多种法子,为何非要炸韩国公的别院?分明是他沈毅借公报私仇,羞辱开国元勋!若今日不严惩,明日他是不是敢炸了微臣的相府?后日是不是敢炸了这奉天殿?”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直接上升到了“威胁皇权”的高度。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胡相,你这是强词夺理!”
“够了。”
朱元璋淡淡地打断了争吵,“吵得朕脑仁疼。既然苦主和正主都各有说法,那就把人带上来,当面对质。”
“宣,沈毅觐见!”
……
片刻后。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准备用眼神杀死这个狂徒。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人时,到了嘴边的骂声却硬生生卡住了。
沈毅来了。
但他不是走进来的,是被两个太监搀扶进来的。
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糊满了黄色的泥浆,甚至还挂着几根水草。胸口的绷带渗出殷红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这哪里是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
这分明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
“臣……工部沈毅……叩见陛下……”
沈毅推开太监,艰难地想要下跪,却因为“体力不支”,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在金砖地上。
砰!
这一声闷响,听得朱标心头一颤,连忙就要去扶:“沈爱卿!”
“慢着。”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太子,目光幽深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沈毅,“沈毅,你可知罪?”
沈毅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臣……知罪。”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只要认罪就好办了!
“臣有罪。”
沈毅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嘲弄:
“臣的罪,在于没有早点炸!没有多炸几个!”
“放肆!”涂节跳了起来,指着沈毅大骂,“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炸毁私产,还有理了?”
沈毅根本不理他,而是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水浸泡得发皱的册子,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昨夜工部测绘的《秦淮河河道图》!”
“韩国公的观澜亭,侵占河道三丈二尺!户部侍郎赵家的别院,侵占河道两丈五尺!还有长兴侯家的马场,直接填了一半的河滩!”
沈毅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如惊雷,在大殿内回荡:
“正是这些违建,卡死了秦淮河的脖子!昨夜暴雨,上游水位暴涨,如果不炸开这些瓶颈,洪水就会倒灌入城!”
“陛下!”沈毅猛地挺起上半身,直视朱元璋,
“观澜亭虽然贵重,但也只是死物!城南三十万百姓,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臣昨夜那一炸,让水位下降了一尺三寸!保住了皇宫,保住了内城!臣想问问胡丞相,问问涂大人——”
沈毅转过头,眼神如狼似虎地盯着那群衣冠楚楚的文官:
“到底是韩国公的面子重要,还是这大明京城的安危重要?!”
“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眼里,三十万百姓的命,加起来也抵不上李善长家的一块破石头?”
轰!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弹劾官员的脸上。
涂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在这个“民为重”的道德制高点上,沈毅已经站到了大气层。
胡惟庸脸色铁青,冷哼道:
“好一张利嘴!就算事急从权,那你炸毁财物也是事实!韩国公那园子造价十万两!这笔钱,难道让朝廷替你赔吗?”
这是图穷匕见了。
既然杀不了你,那就让你赔死!
十万两,把你卫国公府卖了也赔不起!
“赔?”
沈毅突然笑了。
他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显得无比畅快。
“胡相说得对,损坏东西要赔偿,这是天经地义。”
“不就是钱吗?”
沈毅伸手入怀,掏出那厚厚的一沓银票——正是前几日拍卖会筹集的二十万两巨款!
“啪!”
他将那沓银票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二十万两!”
沈毅指着地上的银票,眼神睥睨全场:
“这里面,有拍卖‘留香皂’赚的,有张谦张公子‘捐’的,还有太子殿下省吃俭用凑的!”
“李善长的园子值十万两?好!我赔!”
“赵侍郎的墙值五千两?赔!”
“长兴侯的马场?赔!”
“我沈毅虽然是个败家子,但绝不赖账!”
全场鸦雀无声。
看着地上那散落的银票,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二十万两……
这家伙随身带着二十万两?!
沈毅并没有停下,他指着剩下的银票,声音变得森寒:
“赔完了他们的烂园子,剩下的钱,臣要用来给城南的灾民买米,给被洪水冲垮房屋的百姓重建家园!”
“臣想问问胡丞相,问问在座的各位大人!”
“当臣在雨里这炸墙救人、筹钱赈灾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在家里抱着小妾睡觉!在写这些狗屁不通的弹劾奏章!在算计怎么置我于死地!”
“现在,老子把钱甩在你们脸上,你们……还要杀我吗?!”
爽!
太特么爽了!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沈毅那副“老子就是有钱、就是有理、就是狂”的样子,激动得手都在抖。若不是在朝堂上,他真想大吼一声“骂得好”。
胡惟庸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万万没想到,沈毅竟然能拿出这么多钱,直接把“经济赔偿”这个漏洞给堵死了。
这下,不仅杀不了沈毅,反而让他成了“毁家纾难”的英雄!
“啪啪啪……”
一阵孤单而清脆的掌声,从龙椅上传来。
朱元璋一边鼓掌,一边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精彩,真精彩。”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沈毅面前,弯下腰,亲自捡起一张银票,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胡惟庸。”
“臣……臣在。”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
“沈毅赔的钱,你去给韩国公送去。”
朱元璋把银票塞进胡惟庸手里,语气平淡,
“顺便告诉李善长,既然园子已经炸了,那就别修了。把那块地腾出来,给工部修个泄洪闸。”
“他要是心疼钱,朕……把御花园赔给他,如何?”
噗通!
胡惟庸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冷汗狂冒:“臣……臣不敢!韩国公万死不敢受!”
皇帝都要把御花园赔给你了,你敢要?
那是嫌九族死得不够快啊!
“不敢就好。”
朱元璋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沈毅,眼中的赞赏再也掩饰不住。
“行了,别趴着了,起来吧。”
“你这苦肉计演得不错,但朕看着顺眼。”
朱元璋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帝王之威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传旨!”
“工部主事沈毅,治水有功,赈灾有方,加封……正五品工部郎中!赐‘抗洪英雄’牌匾!”
“至于炸毁私产一事……”
朱元璋顿了顿,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以后谁敢在河道上违建,沈毅,你不用炸,直接报给朕。”
“朕派锦衣卫去,帮你抄家!”
“退朝!”
……
一场针对沈毅的死局,就这样被他用最狂暴的方式,硬生生砸碎了。
走出奉天殿时,阳光正好。
胡惟庸经过沈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阴毒如蛇:
“沈郎中,好手段。但这二十万两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花的。小心有命赚钱,没命花。”
沈毅靠在柱子上,虽然浑身剧痛,但还是咧嘴一笑:
“胡相放心。”
“这钱我不光要花,还要花得让你们……肉疼。”
“咱们的账,才刚开始算呢。”
就在这时,狗剩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少爷!少爷!大喜事!”
“刚刚常府来人送信,说是……说是那个军工作坊的事,有着落了!”
沈毅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军工!
那才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了钱,有了官,现在……终于要有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