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乱石谷。
这里人迹罕至,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硫磺味。
这里是鄂国公府名下的一处秘密产业,也是大明工部火器局的“弃儿”收容所——那些因为炸膛炸残了手脚、或者因为造不出好炮被排挤出来的老工匠,都被常遇春生前收留在了这里。
“轰!”
刚进谷口,一声闷响便震得地皮乱颤。紧接着是一股黑烟腾空而起,伴随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妈了个巴子的!又炸了!”
“老刘头!你的眉毛还在吗?”
沈毅骑在马上,挥散面前的烟尘,看着眼前这群灰头土脸、如同乞丐般的人,眉头紧锁。
这就是大明的火器研发中心?
这就跟难民营差不多!
常曦策马走到他身边,神色有些尴尬:“这地方……条件是艰苦了点。但这些人都是我有经验的老手。领头的那个叫刘铁锤,以前随我爹打过仗,手艺是没得说的,就是脾气臭。”
正说着,一个满脸漆黑、头发像鸟窝一样的老头提着一杆断成两截的“火铳”,气冲冲地跑了出来。
“不造了!老子不造了!”
刘铁锤把断铳往地上一摔,唾沫横飞,“工部给的那叫什么铁?脆得跟萝卜似的!还有那火药,受潮结块,怎么捣都捣不匀!这哪是造枪,这是给阎王爷造烧火棍!谁爱干谁干!”
“刘叔,消消气。”常曦连忙下马安抚。
刘铁锤一看是常曦,火气稍微收了点,但看到常曦身边那个细皮嫩肉、穿着官服的沈毅,脸色又黑了。
“大小姐,您怎么带个文官来这种腌臜地方?这里随时会炸,别崩坏了这位大人的官威。”
沈毅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断铳,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枪管里的味道。
“铁没问题,是百炼钢。”
沈毅淡淡开口,“火药也没问题,硫磺硝石木炭的配比是准的。”
“那是啥问题?难道是老子手艺不行?”刘铁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是你脑子不行。”
沈毅把断铳扔回刘铁锤怀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你们处理火药的方式,太蠢了。”
“蠢?!”
刘铁锤气笑了,指着周围那群老工匠,“我们这帮人跟火药打了一辈子交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懂个屁的火器!你会闻硝味吗?你知道怎么提纯硫磺吗?”
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投来敌视的目光。外行指导内行,这是他们最恨的。
沈毅没有争辩。
他直接走到旁边的一张操作台前。台上摆着三个大缸,分别装着硝石粉、硫磺粉和木炭粉。
“狗剩,拿筛子来!再拿一坛最烈的烧酒!”
“少爷,你要喝酒?”
“喝你个头!干活!”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沈毅挽起袖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此时明朝的火药,大部分还是粉末状(粉状火药)。这种火药有个致命缺陷:在运输过程中,因为比重不同,三种成分会分层(硫磺下沉,木炭上浮),导致燃烧不均;而且粉末之间空隙太小,氧气不足,燃烧速度慢,容易吸潮结块。
这就导致了——要么点不着,要么一点就“轰”的一声把枪管炸了,而不是把子弹推出去。
“看好了。”
沈毅将三种粉末按照最佳比例(75:10:15)混合,但这只是第一步。
紧接着,他倒入烈酒,将粉末搅拌成面团状。
“这……这是和面呢?”刘铁锤看得一头雾水。
沈毅没理他,将这一团黑乎乎的“面团”放在粗筛子上,用力挤压摩擦。
“面团”通过筛孔,变成了一粒粒大小均匀的黑色颗粒,落在下面的托盘里。
“这叫‘颗粒化’。”
沈毅指着那些颗粒,眼神锐利,“粉状火药是死物,颗粒火药才是活物!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走,瞬间爆燃,那才叫爆发力!”
晾干(沈毅用了烘干法加速)之后。
一盘黑亮、均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颗粒状火药,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铁锤有些迟疑地捏起几粒:“这玩意儿……能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毅拿起一杆完好的火铳,按照标准装药量,填入颗粒火药,压实,放入铅弹。
他走到五十步开外,举枪,瞄准了一块用来试枪的厚木板。
“捂耳朵!”
沈毅提醒了一句。
刘铁锤不屑一顾:“切,老子听了一辈子响……”
砰!!!
一声比刚才炸膛还要响亮数倍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枪口喷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道耀眼的火舌!后坐力震得沈毅肩膀一晃。
众人急忙看向那块木板。
只见五十步外,那块足有两寸厚的硬木板,竟然被直接打穿!木屑纷飞,留下一个恐怖的大洞!
“嘶——”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铁锤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抚摸着那个弹孔,手都在抖:
“穿……穿了?五十步穿两寸木?这威力……比咱们以前的火铳大了起码三倍!”
更重要的是,枪管没炸!甚至因为燃烧充分,枪管里残留的黑灰都很少!
“神……神技啊!”
刘铁锤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沈毅面前,那张老脸激动得通红,“沈大人!不!祖师爷!您这是怎么做到的?就加了点酒?就搓了搓?”
这就是科技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一层窗户纸,捅不破就是几百年的差距;捅破了,就是新世界。
沈毅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把火铳扔给常曦,看着这群已经被震傻了的工匠:
“现在,我说你们蠢,还服吗?”
“服!心服口服!”工匠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在这个凭手艺吃饭的行当里,能者为师,沈毅这一手,足以让他们当神供着。
“起来吧。”
沈毅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这只是第一步。”
“我要在这个山谷里,建一座大明最大的军工厂。”
“我要让你们造的火铳,打得比弓箭远;造的大炮,能轰塌北元的城墙!”
沈毅从怀里掏出之前从工部“预支”和拍卖会赚来的银票,拍在刘铁锤满是老茧的手里:
“这里是五万两。”
“给这里的所有兄弟,每人发五十两安家费!把家眷都接过来,在谷外修房子住下。”
“剩下的钱,给我盖厂房、买精铁、招学徒!”
“只有一点要求——”沈毅竖起一指,“流水线作业!”
“造枪管的只造枪管,造扳机的只造扳机。每一颗螺丝,每一个零件,都要有标准!我要让这支枪的零件拆下来,能装到那支枪上用!”
刘铁锤捧着银票,老泪纵横。
他们这群残废的老卒,什么时候被这么当人看过?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沈大人放心!”刘铁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钱管够,老子的命就是您的!您指哪,咱们就打哪!”
一旁的常曦,握着那杆还发烫的火铳,看着此刻意气风发的沈毅,那双美眸中光彩流转。
这个男人……
搞钱是一把好手,治水有奇谋,现在连军工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沈毅。”常曦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了这种颗粒火药,再配合我常家的骑兵……”常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漠北的那帮元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沈毅笑了。
他看向北方,目光幽深。
“倒霉?不。”
“我要让他们……能歌善舞。”
“常大小姐,准备一下吧。”
沈毅转过身,向谷外走去,
“这火药厂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我要给朱皇帝,送一份足以让他哪怕做梦都能笑醒的‘镇国神器’。”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快要被咱们遗忘的……蓝玉,蓝大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