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校场。
这里是京卫指挥使司的驻地，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沈大哥，我叔父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蓝武（蓝玉之侄，主角早期结交的兄弟）跟在沈毅身旁，一脸为难，“他这几天正因为北边战事不顺心，在营里骂娘呢。你这时候去触霉头，而且还穿着这一身文官袍子……我怕他把你扔出来。”
沈毅整了整那身绯红色的五品郎中官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铁箱子，嘴角微扬：
“扔我？他舍不得。”
两人穿过层层关卡，来到中军大帐。
还没进门，就听到一声咆哮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废物！都是废物！北元那帮兔子，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咱们的骑兵追不上，步兵更是吃灰！这仗怎么打？啊？难道让老子飞过去不成？”
蓝武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掀开帐帘：“叔父……沈毅沈大哥来了。”
大帐内，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将领正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坛酒，一只脚踩在行军图上。
正是此时还未封公，但已是军中骁将的永昌侯——蓝玉。
蓝玉瞥了一眼沈毅，冷哼一声，眼神中尽是轻蔑：
“哟，这不是最近京城里的大红人吗？卖肥皂的沈郎中？怎么，不在工部数钱，跑到我这杀才窝里来干什么？推销你那香喷喷的胰子？”
周围的几个副将也跟着哄笑起来：“沈大人，咱们这群粗人皮糙肉厚，可用不起十两银子一块的宝贝！”
面对满帐的嘲讽，沈毅面不改色。
他把手里的铁箱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酒坛子都跳了一下。
“我不卖肥皂。”
沈毅直视蓝玉那双凶戾的眼睛，“我是来教侯爷，怎么杀人的。”
“教我杀人？”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哈哈哈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教老子杀人？老子砍下的人头，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笑声骤停。
蓝玉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沈毅鼻尖，杀气腾腾：
“沈毅，别以为有太子撑腰我就不敢动你。军营重地，狂言乱语，老子现在就能砍了你祭旗！”
“砍了我，侯爷这辈子都追不上北元的骑兵。”
沈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刀尖，神色淡然：
“大明的骑兵不如蒙古人多，马不如蒙古人快。侯爷现在的打法，是想用两条腿去追四条腿，那是蠢猪式的打法。”
“你敢骂我蠢？！”蓝玉暴怒，手里的刀又要劈下来。
“难道不蠢吗？”
沈毅语速极快，声音拔高，“蒙古人聚则为兵，散则为民。你大军一到，他跑进沙漠；你一撤军，他回来劫掠。你被他牵着鼻子走，累死三军也摸不到他一根毛！”
“要想赢，就得换个法子！”
沈毅拍了拍那个铁箱子：“既然追不上，那就别追。让他们自己撞上来送死！”
蓝玉被沈毅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这小子……有点邪门。一般的文官见到他的刀早就尿裤子了，这小子居然敢跟自己对喷？
“好！”
蓝玉收刀入鞘，狞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让他们送死？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天这顿军棍你跑不了！”
沈毅打开铁箱。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十几个黑乎乎的、像香瓜一样的东西，上面还带着一根引信。
“这是何物？铁疙瘩？”蓝玉皱眉，拿起来掂了掂，“挺沉，当石头砸人？”
“这叫‘掌心雷’（改良版手榴弹）。”
沈毅拿起一颗，眼神变得锐利，“侯爷，蒙古骑兵最厉害的是什么？是冲锋，是密集阵型。”
“如果在这个时候，扔几百个这玩意儿进他们的马队里……”
沈毅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人仰马翻。”
“切，我看是你在吹牛。”蓝玉不屑道，“震天雷我也见过，响声大，雨点小，除了吓唬马，炸不死几个人。”
此时大明的火器确实拉胯，所谓的震天雷多是陶罐装黑火药，威力有限。
“那就试试。”
沈毅提起箱子，转身向帐外走去，“侯爷，借你的校场一用。那是死靶子没意思，牵几头猪来，披上皮甲。”
……
一刻钟后。
校场中央，五头披着废旧皮甲的活猪被圈在一起，哼哼唧唧地乱拱。
沈毅站在五十步外，手里握着一颗装填了“颗粒火药”和铁钉碎片的“掌心雷”。
蓝玉和一众将领抱着臂膀站在一旁，一脸看戏的表情。
“看好了。”
沈毅掏出火折子，点燃引信。
滋滋滋的燃烧声让人心头一紧。
算准时间，沈毅腰腹发力，猛地一挥臂！
黑色的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那群猪的中间。
一秒。
两秒。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之前在工部听到的还要尖锐刺耳！
一团黑红色的火光骤然爆发，紧接着是浓烈的硝烟和尘土飞扬。
即便隔着五十步，蓝玉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颤抖了一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动静……”蓝玉脸色变了。
待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校场中央，那五头猪已经没了。
或者说，已经变成了一地碎肉。
原本坚韧的皮甲被炸得千疮百孔，周围的木栅栏被冲击波掀飞，甚至连地面都被炸出了一个深坑。
“这……这他娘的是震天雷？”
蓝玉冲过去，捡起一块嵌着铁钉的皮甲，手指都在哆嗦，“这里面加了什么？怎么威力这么大？”
“颗粒火药，外加两百枚铁钉。”
沈毅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骑兵冲锋，最怕受惊。这一颗下去，炸死一片，惊马一片。若是几千颗一起扔……”
蓝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
北元引以为傲的铁骑洪流冲过来，大明步兵不需要硬抗，只需要扔出一波这种“掌心雷”。
轰轰轰！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那哪里是打仗？那是屠杀！
“哈哈哈！好！好东西！”
蓝玉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沈毅，那力道像是要把沈毅勒死，“沈兄弟！不，沈老弟！哥哥我刚才眼瞎了！你是个人才！大才啊！”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正是蓝玉的本色。
只要你有本事，能帮他打胜仗，别说骂他蠢，就是骂他娘，他也认你这个兄弟！
“侯爷轻点……肋骨要断了。”沈毅翻了个白眼，挣脱了蓝玉的熊抱。
“有了这玩意儿，再加上你的火铳。”
蓝玉兴奋地搓着手，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北元那帮兔崽子的末日到了！沈老弟，这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现在只有这十几颗。”
沈毅泼了盆冷水，“工部那边产能不足，缺熟练工匠，更缺……精铁。”
“缺铁？”
蓝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好办！我军中还有几千斤废旧兵器，全都拉去给你炼了！另外，我这就给皇上写折子，这‘掌心雷’列为军中第一等军需！谁敢卡你的脖子，老子带兵去抄他的家！”
沈毅笑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蓝玉这个军方大佬背书，他的军工厂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张，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不过，沈老弟。”
蓝玉突然揽住沈毅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你把这么好的东西先拿给我看，而不是给魏国公（徐达之子徐辉祖）他们……是想让哥哥我承你这个人情？”
蓝玉虽然狂，但不傻。沈毅这是在选边站。
沈毅看着蓝玉，神色认真：
“因为我觉得，这大明朝的武将里，只有侯爷敢带着这玩意儿，直捣大漠，封狼居胥。”
这一记马屁，拍得蓝玉浑身舒坦，比喝了十坛酒还爽。
“哈哈哈哈！说得对！那帮怂包懂个屁！”
蓝玉大笑，“沈老弟，以后在京城，谁敢欺负你，报我蓝玉的名字！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灭他满门！”
沈毅拱手：“多谢侯爷。”
但他心中却暗叹了一口气。
蓝玉啊蓝玉，你这狂妄的性子，若是不改，日后这“灭满门”的祸事，怕是要落到你自己头上了。
不过既然上了这条船，沈毅就得想办法保住这把“狂刀”。
“侯爷，东西我送到了。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咱兄弟之间客气什么！”
“这掌心雷威力太大，伤天和。”沈毅意有所指，“日后若是北伐大胜，侯爷切记……收敛锋芒。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比这火药还容易炸。”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哎呀，你这文官的毛病又犯了。皇上待我如子侄，太子是我姐夫（蓝玉姐为常遇春妻，常遇春女为太子妃，且蓝玉女为蜀王妃，关系极近），还能害我不成？喝酒！喝酒！”
沈毅看着蓝玉那不以为意的背影，微微摇头。
看来，要改变这头倔驴的命运，光靠嘴说是不行了。
得让他……摔个跟头，疼一次，才行。
“既然这掌心雷试过了。”
沈毅抬头看向北方，眼中寒芒一闪。
“那就让它，在真正的战场上，去听个响吧。”
“北元……你们准备好迎接时代的变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