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行宫大宴。
夜幕降临,巨大的篝火在校场中央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但今晚,没人关心吃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坐在武将末席、却也是最年轻的身影——沈毅。
二十岁的侯爵!
世袭罔替!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除了那几位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老弟!哦不,现在得叫沈侯爷了!”
蓝玉端着大海碗,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凑过来,“二十岁封侯,啧啧,哥哥我当年跟着姐夫(常遇春)南征北战,三十岁才混了个永昌侯。你小子,一场演习就爬到哥哥头上了!”
虽是调侃,但蓝玉眼中并无嫉妒,只有兴奋。在他看来,沈毅越强,他们这帮武勋在朝堂上的腰杆就越硬。
沈毅苦笑着端起酒杯:“蓝大哥,你就别寒碜我了。这侯爵是烫手的山芋,你看那边的眼神,都快把我生吞了。”
顺着沈毅的目光看去。
文官席上,以胡惟庸为首的一众官员,正冷冷地盯着这边。尤其是刚刚被赎回来的吉安侯陆仲亨,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石灰印,看着沈毅的眼神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怕个鸟!”蓝玉一拍桌子,“有陛下撑腰,有太子照应,这京城你横着走!”
就在这时,丝竹声停。
朱元璋端坐在上位,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沈毅身上。
“沈毅。”
“臣在。”沈毅连忙起身行礼。
“今日演武,你打得不错。但这‘镇军侯’的爵位,朕还没正式下诏。你知道为什么吗?”朱元璋似笑非笑地问道。
全场瞬间安静。
这也是大家心里的疑惑。口头封侯和正式下诏,那是两码事。
沈毅还没说话,胡惟庸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润笑容,仿佛之前的惨败从未发生过。
“陛下,微臣以为,沈大人的功绩,封侯……轻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沈毅都挑了挑眉。这老狐狸,又要作什么妖?
胡惟庸走到大殿中央,朗声道:
“沈大人以一百破五百,且那是吉安侯的精锐。这等兵法,堪比当年的兵仙韩信!这等神器,更是夺天地造化!微臣以为,沈大人乃天降的将星,是我大明的‘霍去病’!”
“陛下不仅该封侯,更该让沈大人掌管京营,统领二十万大军!甚至……连兵部的折子,也该让沈大人先过过目,毕竟沈大人对兵事的见解,远超我等凡夫俗子啊!”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
把沈毅比作韩信,比作霍去病,还要让他掌管二十万大军,甚至插手兵部?
这是嫌沈毅死得不够快啊!
朱元璋最忌讳什么?就是武将拥兵自重,染指兵权!胡惟庸这是想把沈毅架在火上烤,逼朱元璋对他起疑心。
果然,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蓝玉想站起来骂人,却被沈毅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沈毅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惶恐至极、甚至有些贪婪的表情。
“胡相!您这是要害死下官啊!”
沈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大喊,
“陛下!臣冤枉啊!臣哪是什么韩信霍去病?臣就是个俗人!”
“俗人?”朱元璋停下敲击的手指,“怎么个俗法?”
沈毅抬起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臣怕死。刚才演武的时候,臣一直躲在树上,根本不敢下去肉搏。要让我带二十万大军去打仗?臣怕是一听到号角声就吓尿了裤子!”
全场哄笑。
“第二,臣贪财。臣造那个连弩和火药,就是为了多赚点工部的奖金,好把臣那五进的大宅子再翻修一遍,再多买几个漂亮丫鬟。要是让我管兵部,臣怕忍不住把军饷都贪了去买花戴!”
朱元璋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
“第三……”
沈毅看了一眼胡惟庸,眼神中带着一丝“市侩”的狡黠,
“胡相说臣是天降将星?拉倒吧!臣最大的志向,就是抱着丹书铁券,守着那几个作坊,当个富家翁。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打打杀杀这种事……还是交给蓝侯爷他们这种猛人吧。”
“陛下,这侯爵臣要是当了,能不能……折现啊?”
“折现?”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个小兔崽子!把朕的爵位当什么了?还能折现?”
“不过……”朱元璋笑罢,眼中的那丝阴霾彻底散去。
他看出来了,沈毅这是在自污。
一个贪财、怕死、没野心、只想搞技术的臣子,哪怕手里有点绝活,也是安全的。比起胡惟庸那种满嘴仁义道德、背后结党营私的人,沈毅简直可爱多了。
“既然你想当富家翁,那朕偏不让你如愿!”
朱元璋大袖一挥,
“镇军侯的爵位,照封!不仅如此,神机营的规模,给朕扩充到三千人!所需银两……”
朱元璋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胡惟庸,又看了一眼沈毅:
“你自己想办法!工部和户部不会给你一文钱!要是三个月后你养不起这三千人,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沈毅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这哪是惩罚?这是给了他“合法搞钱”和“独立财政”的特权啊!
“臣!谢主隆恩!”沈毅重重磕头,然后转头对着胡惟庸咧嘴一笑,
“胡相,多谢您刚才的‘美言’。下次拍卖会,我给您留个前排的座儿,那是VIP中P!”
胡惟庸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又输了。
这小子滑不留手,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
宴会散去,月上中天。
沈毅正准备跟着蓝武去喝花酒(做戏做全套),却被王景宏(朱元璋的贴身太监)悄悄拦住了。
“小侯爷,万岁爷在暖阁等您。”
沈毅心中一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正戏来了。
御书房暖阁。
朱元璋换了一身便服,正就着烛火看一份名单。
沈毅进来行礼,朱元璋没让他起来,而是直接把那份名单扔到了他面前。
“看看。”
沈毅捡起名单,只看了一眼,背后的冷汗就下来了。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左丞相胡惟庸。
后面紧跟着御史大夫陈宁、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乃至刑部、兵部的一众大员。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这上面的人,都该死。”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甚至……私通北元,意图谋逆。”
沈毅手一抖。私通北元?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朕忍了他们很久了。但这棵树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毅,
“朕封你为侯,给你神机营,让你拥有特权,不是让你去当富家翁的。”
“沈毅,你听好了。”
“朕要把你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不仅要砍向漠北的鞑子,更要先替朕……把这京城里的烂肉,给剜干净!”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名单:
“那个陆仲亨,不是被你抓了吗?别急着放。撬开他的嘴,朕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这件事,锦衣卫不方便做(毛骧此时还没完全接管清洗任务,或者需要避嫌),你来做。你是勋贵,是愣头青,你查他们,名正言顺。”
沈毅握着那份名单,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让他当“酷吏”啊!
但他没有退路。胡惟庸不死,他就得死。
“臣,遵旨!”沈毅叩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臣不仅会撬开陆仲亨的嘴,还会顺藤摸瓜,把这瓜藤下面的毒蛇,一窝端了!”
“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
“去吧。放手去干。只要不出这紫禁城,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
走出宫门。
夜风微凉。
沈毅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狗剩。”
“少爷,咋了?是不是又要升官了?”一直在宫门外候着的狗剩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升官?”
沈毅将那份名单藏进贴身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不。”
“咱们要去……杀人了。”
“通知赵铁山,把神机营特战队拉到刑部大牢去。今晚,我要提审陆仲亨。”
“谁敢拦着,不管是尚书还是侍郎……”
“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