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盯梢的感觉,像鞋底粘了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自打刘执事那次“亲切关怀”后,李一灵就发现自己多了几条尾巴。有时候是山道上“偶遇”的外门弟子,有时候是灵田边“路过”的杂役,目光总在他身上多停留那么一两息——业务能力堪比前世盯着明星的狗仔队。
“我就突破了个炼气二层,至于么?”李一灵一边清扫鹤舍,一边在心里吐槽,“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了宗门至宝。”
转念一想,阴阳灵鱼虽不是偷的,但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宝贝。这么一来,他倒理解了——在这方修仙界,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解读为“机缘”,而“机缘”二字,足以让同门惦记。
“也好,逼我苟一点。”他往鹤舍撒了把谷子,看着几只白鹤优雅啄食,心思已飘远。白天明面上不能再去池底“加班”,那就换个方向:补充理论知识。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在修仙界同样适用——尤其是当你怀里揣着个来历不明、功能逆天的金手指时。
午后,李一灵收拾妥当,揣着仅剩的三块下品灵石和身份木牌,朝宗门中心的“藏经阁”走去。这是他穿越后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刚恢复行动能力时,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藏经阁位于阴阳峰山腰一处平坦的岩台上,是座三层飞檐阁楼,青瓦朱漆,虽不算宏伟,却也透着书卷气。阁前立着块石碑,刻着门规:一楼免费开放,二楼需贡献点或内门身份,三楼非长老不得入。
此刻阁前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弟子进出。李一灵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深吸口气,迈步而入。
“站住。”
刚踏进门槛,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一个穿灰色执事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躺在摇椅上,眼睛半睁不睁:“身份牌,进阁目的。”
李一灵恭敬递上木牌:“混元峰杂役弟子李一灵,来一楼查阅基础典籍,巩固修行。”
老者扫了眼木牌,又撩起眼皮打量他,目光在他练气二层的修为上停顿一瞬,鼻子里“嗯”了一声:“一楼东区是功法法术基础详解,西区是杂学游记、风物志、前人手札,北区是炼丹炼器符箓等百艺入门。不得损坏书籍,不得大声喧哗,酉时闭阁。去吧。”
“谢前辈。”李一灵收回木牌,暗暗松口气。这老者身上气息深沉如海,至少是筑基期,但看起来对杂役弟子并无歧视——或者说,根本懒得歧视。
踏入阁内,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香和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高处的木格窗斜射而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柏木书架整齐排列,书架上堆满竹简、玉简、纸册,有些新,更多是边角磨损、纸页泛黄。
几个弟子分散在各处,安静翻阅。李一灵先在东区转了转,这里人最多——都是外门或杂役弟子,在《引气诀详解》《基础五行法术心得》《炼气期瓶颈突破案例汇编》这类书前驻足,表情虔诚得像考前抱佛脚的大学生。
他没停留,径直走向西区。
西区明显冷清许多。书架上的标签写着“地理志”“异闻录”“上古传说”“宗门野史”等等,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区域。偶尔有一两个弟子,也是匆匆翻找什么,很快离开。
“正合我意。”李一灵眼睛亮了。他要找的《太古杂谈》,就在这地方。
他开始按书架顺序搜寻。过程比想象的繁琐——这里的书籍分类极其随意,同一排书架上可能同时放着《东部大陆妖兽图谱》《归一门历代掌门史》《鬼族占卜数解》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玩意。
“这管理员是个妙人。”李一灵边找边腹诽,倒也不急,慢慢翻看。有些书名看着有趣,他也抽出来扫两眼,权当扩充世界观。
半个时辰后,他在最靠里、灰尘最厚的一排书架底层,看到了熟悉的破损封面。
《太古杂谈(卷二)》。
“找到了!”李一灵心跳快了一拍,小心抽出书册。书很薄,不过几十页,封面用某种兽皮制成,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墨迹模糊的“卷二”二字下,还有个小字“残”。
他记得之前看的是卷三残本,看来这套书散佚得厉害。
左右看看无人,他走到窗边一处光线尚可的角落,靠着书架坐下,轻轻翻开扉页。
纸页脆弱泛黄,墨迹是古朴的篆体,有些字已晕开难以辨认。开篇是一段序言,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者补记:
“……余游历四方,搜罗上古逸闻,集为《杂谈》。然天道崩陨,浩劫频仍,典籍散佚,十不存一。今辑残卷,以飨后来者,真伪自辨,姑妄听之。”
口气倒是谦逊。李一灵继续往下翻。
前面几页是些零散记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南荒有木,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食之可增寿一纪”——都是类似《山海经》的神怪志异,看得他兴致缺缺。
直到翻到中间一页,一行字突然抓住他的视线:
“混沌初开时,有阴阳双鱼游于虚无,吞吐先天,造化万物。后天道有缺,双鱼隐遁,或化为珠,或潜于渊,万载难现。”
李一灵呼吸一滞。
阴阳双鱼!吞吐先天!
他手指微微发颤,继续往下看。这页记载很短,后面字迹更模糊:
“……持珠者,受天命,补天道。然劫数重重,前路莫测。余闻古时有‘猎天者’出,专戮持珠之人,夺其造化,意图……(此处墨迹污损)……呜呼,大道之争,残酷如斯。”
猎天者!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李一灵后颈。他猛地想起穿越那日,鬼族女子自爆前那句破碎的低语:“浩劫再临……第三持珠者……要快……”
还有她提及的“小心猎天者”。
原来不是幻听,不是胡话。这一切,早有人记载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阅。后面几页又恢复寻常志异,直到接近末页,另一段记载引起他注意:
“五灵根者,上古称‘五行灵体’,乃修混沌大道之基。然自先天元气断绝,五行失衡,此体遂沦为废根。若有缘得先天元气为引,调和五行,相生不息,则潜力无穷,犹胜天灵根。”
这段记载旁,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不同,似乎是后来读者所加:
“余尝于古墓得玉简,载‘混沌宝珠’可转化混沌之气为先天元气,持之者可助五灵根蜕变。然宝珠踪迹缥缈,且怀璧其罪,纵使得之,恐非福也。慎之!慎之!”
李一灵合上书册,闭上眼睛,胸腔里心脏狂跳。
碎片开始拼接。
阴阳灵鱼——很可能就是“混沌宝珠”的某种形态或衍生物。它们能吸收池底裂缝的灰败气息转化为先天元气。自己这个五灵根,正好需要先天元气调和五行。而暗处,可能有叫“猎天者”的组织,专杀自己这样的“持珠者”。
“好家伙,”他无声苦笑,“别人穿越拿的是新手大礼包,我拿的是死神体验券。”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在心底涌动——是明悟,也是笃定。
原来这条路,真的存在。五灵根不是绝路,而是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宝库。自己歪打正着,摸到了钥匙孔。
现在的问题是:钥匙怎么用才安全?暗处的猎人,什么时候会找上门?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将书册小心放回原处。不能借走——这种冷门书突然被借阅,容易引起注意。反正内容已记住大半。
离开西区前,他又在附近书架翻了翻,找到一本《纪元灾劫考》,抽出来随意浏览。这是为了遮掩——万一有人问起,就说对上古浩劫感兴趣。
果然,刚翻几页,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师弟好雅兴啊。”声音带着戏谑。
李一灵转身,看见两个穿外门青衣的弟子站在不远处。说话的是个三角眼,旁边那个矮胖,两人都抱着几本法术详解,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纪元灾劫考》上。
“见过二位师兄。”李一灵合上书,微微躬身,“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三角眼走近,瞥了眼书架标签:“杂学区?师弟不抓紧修炼,倒有心思看这些闲书。”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修行之余,开阔眼界也是好的。”李一灵面色平静。
矮胖弟子嗤笑:“五灵根,炼气二层,眼界再开阔又能怎样?还能看出朵花来?”说着,故意用肩膀撞了下李一灵手中的书册。
书差点脱手。李一灵手腕一沉,稳稳抓住,抬眼看向对方。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矮胖弟子莫名心头发毛——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
“师兄说得是。”李一灵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师弟资质愚钝,只能多下笨功夫。不打扰二位师兄钻研大道了。”
说完,他将书册塞回书架,朝两人点点头,径直朝阁外走去。
三角眼和矮胖弟子看着他背影,对视一眼。
“这小子,有点邪性。”矮胖低声道。
“装模作样罢了。”三角眼哼道,“刘师叔让咱们盯着他,看来是真觉得他有问题。走吧,跟出去。”
两人匆匆将书放回,尾随而出。
阁外,李一灵已走下山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微微晃动。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黏在背上。
“真是阴魂不散。”他在心里摇头,脚下步伐却依旧平稳。
回到混元峰时,天色已暗。草庐里,小豆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稀薄的灵米粥。
“师兄回来啦!”孩子抬头,脸上被柴火熏出两道黑痕,“今天有好事!李师姐在山后采到几株野山菌,说是有微弱灵气,加在粥里了!”
李一灵看着孩子眼中的雀跃,心头那点被监视的烦闷消散不少。
“是吗?那今晚有口福了。”
吃饭时,李忆莲果然端来一小碗菌菇,虽品相差,但确实散发着淡淡灵气。七个人围坐在王成屋里那张破木桌旁,分食一锅加了菌菇的粥,气氛难得轻松。
“李师弟,”王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你今天去藏经阁了?”
李一灵点头:“是,想找些基础典籍巩固。”
“嗯。”王成扒了口粥,含糊道,“少看杂书,多练功法。小比快到了。”
“谢师兄提醒。”
苏慕在一旁笑道:“王师兄你就别板着脸了,李师弟刚突破,是该稳扎稳打。”又转向李一灵,“不过王师兄说得对,小比要紧。我听说这次奖励,前五十名就能进‘淬灵池’泡一个时辰呢!”
淬灵池,宗门一处灵眼所化的池子,能洗练灵力、夯实根基,对外门和杂役弟子来说,算是难得的机缘。
众人聊了几句小比,话题又转到刘执事最近的刁难上,气氛复又沉闷。
李一灵安静听着,心中却在梳理今日所得。
《太古杂谈》的记载,验证了他的猜测,也揭示了更大的危机。但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至少他现在明确知道,阴阳灵鱼和自己的五灵根,是能搭配的完美组合。
问题在于,如何在不惊动“猎天者”的前提下,快速成长?
“看来,得加快进度了。”他默默想,“池底裂缝的秘密,必须尽快弄清楚。还有那灰败气息……如果真是混沌之气,除了转化修炼,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夜深人静,李一灵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破洞漏下的星光,毫无睡意。
窗外的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灵鹤池细微的水声。
他忽然想起,《太古杂谈》里那句模糊的“或化为珠,或潜于渊”。
“潜于渊……”他喃喃重复,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池底裂缝深处,不止有混沌之气,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再次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灵鹤池下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猎天者”还没找上门的前提下。
“还是得抓紧修炼升级呀。”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屋外,月光被乌云遮去大半。混元峰沉浸在黑暗里,只有山风呜咽,如隐晦的警告。
远处,灵鹤池水面无波,池心深处,那双黑白游鱼缓缓摆尾。
仿佛在等待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