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野猪岭已笼在蒙蒙青灰色里。
李一灵蹲在西侧缓坡一块岩石后，将最后一把碾碎的臭藓抹在衣领和袖口。浓烈刺鼻的腐殖质气味冲得他直皱眉——这味道，别说妖兽，人都得退避三舍。
“李师姐说铁箭猪靠嗅觉，这下该闻不到了吧。”他嘀咕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身上背着个旧竹筐，里头铺了层油布——铁棘草茎叶带刺，且药效易散，需小心存放。腰间皮囊里装着清水、干粮，还有王成给的三张符箓。手里则提着把宗门配发的制式短剑——精铁锻造，未附灵纹，对付灵兔还行，对付猪类妖兽跟挠痒痒差不多。
按照李忆莲指点的路线，他沿着西侧缓坡向上。坡势平缓，林木稀疏，多是低矮灌木和蕨类。
铁棘草喜阴，多长在背阴岩缝。野猪岭北坡有一大片，但那里靠近铁箭猪巢穴，李一灵不打算去触霉头。他选的是西坡一处小断崖——崖壁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岩缝里应该会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断崖在望。
那是一片高约十丈的灰褐色岩壁，受风雨侵蚀，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纵横交错的裂缝。岩脚堆积着风化剥落的碎石，缝隙里钻出顽强的苔藓和地衣。
李一灵停下脚步，先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仔细观察四周。
崖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岩孔的呜咽声。没有妖兽足迹，没有粪便痕迹，岩缝里也没看到蛇虫巢穴。
“安全。”他松了口气，这才走向崖壁。
铁棘草很好辨认——叶片呈锯齿状，边缘泛着铁灰色光泽，茎秆带细密倒刺。他很快就在一处离地五尺的岩缝里发现了几株，年份约莫三五年，茎叶粗壮，药效应该不错。
采药是个细致活。铁棘草的根须扎在岩缝深处，需用小药锄小心撬松周边碎石，再连根拔出，尽量保持完整。李一灵干得很耐心——这可是换灵石的宝贝，损坏了药效打折扣，庶务堂那些人精得很，压价压得狠。
一个时辰后，竹筐里已躺了十五株铁棘草，根须完整，叶片饱满。再采五株就能完成任务，还能多几株换灵石。
“运气不错。”李一灵擦了把额头的汗，嘴角露出笑意。照这进度，午时前就能收工回山。
他走向下一处岩缝，那里有几株铁棘草长得尤其茂盛，叶片肥厚，茎秆有拇指粗，年份至少在十年以上。
“好东西！”李一灵眼睛一亮，蹲下身，举起药锄。
就在锄尖即将触到岩缝的刹那——
“哼哧！”
沉闷的喘息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灌木被踩踏的“咔嚓”声。
李一灵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向前扑倒！
“咻！”
破空声擦着后脑勺掠过，一根乌黑如铁钉的硬毛钉在他刚才蹲的位置，入石三分，尾端兀自颤动！
他翻滚起身，短剑横在胸前，心脏狂跳。
十丈外，一头庞然大物正从灌木丛中踱出。
那是一头野猪，但比寻常野猪大了近一倍。肩高近五尺，浑身披着钢针般的黑色鬃毛，脊背上一排鬃毛格外粗长，尖端泛着金属冷光。最醒目的是它嘴边两根弯刀般的獠牙，沾着泥垢和暗红血渍。一对小眼睛死死盯着李一灵，鼻孔喷着粗气。
铁箭猪！一级低阶妖兽，相当于炼气三层！
“出门就遇险，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李一灵心里哀嚎，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缓缓后退，目光扫过铁箭猪周身——皮糙肉厚，要害只有眼睛和腹部。可那獠牙和背上铁箭般的鬃毛，让人根本近不了身。
铁箭猪低吼一声，前蹄刨地，泥土飞溅。这是冲锋的前兆。
李一灵大脑飞速运转。跑？铁箭猪短距离冲刺速度极快，自己这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打？庚金剑指或许能破防，但铁箭猪不是靶子，会躲会反击。更何况它背上那些铁箭随时可能齐射……
“先试探！”他打定主意，左手掐诀，低喝：“火弹术！”
丹田内火灵根光华一闪，灵力涌向指尖。“噗”的一声，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球射出，直扑铁箭猪面门！
铁箭猪不闪不避，只是闭眼低头——
“轰！”
火球砸在它额头，火星四溅，焦糊味弥漫。可铁箭猪只是晃了晃脑袋，额头鬃毛烧焦了一片，皮肉却只微微发红，连皮都没破！
“这防御……”李一灵头皮发麻。火弹术虽未大成，可寻常练气三层硬挨一下也得受伤，这铁箭猪皮厚得离谱！
受此一击，铁箭猪被彻底激怒。它发出一声刺耳嘶吼，脊背上三根铁箭般的鬃毛猛然竖起！
“不好！”李一灵想也不想，向侧方扑倒。
“咻！咻！咻！”
三根乌光呈品字形射来，擦着他衣角钉入地面，碎石飞溅！其中一根离他小腿不过半尺，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李一灵狼狈爬起，冷汗已湿透后背。刚才若是慢半拍，腿上起码得多三个血洞。
铁箭猪一击不中，更显狂躁。它四蹄发力，如同一辆黑色战车般冲撞而来！地面震动，灌木摧折，威势骇人！
躲不开！李一灵瞳孔收缩，右手摸向腰间皮囊——疾风符！
符箓贴在腿上，灵力注入的刹那，他只觉得双腿一轻，仿佛踩在云上。铁箭猪已冲至面前，獠牙如刀挑来！
千钧一发，李一灵奋力向侧方跃出——疾风符加持下，这一跃竟跳出两丈多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冲撞。
“轰！”
铁箭猪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它晃了晃脑袋，显然撞得不轻，但转瞬又转过身，赤红眼珠死死锁定李一灵。
“不能耗下去！”李一灵呼吸急促。疾风符效果只有三十息，一旦失效，自己速度暴跌，必死无疑。而铁箭猪皮糙肉厚，耗也能耗死他。
必须一击必杀！
他目光扫过铁箭猪周身，最终定格在那双赤红的小眼睛上——那是唯一裸露的弱点。
可铁箭猪显然知道自身弱点，冲锋时总是微微低头，用额前厚皮和獠牙保护眼睛。远程攻击如铁箭鬃毛又会干扰，想精准命中难如登天。
“得创造机会……”李一灵咬牙，左手再次掐诀——这次是缠藤术。
木灵力涌出，地面几根枯藤如活物般窜起，缠向铁箭猪四蹄！这法术他练得不多，催动起来颇为吃力。
铁箭猪正要冲锋，忽觉蹄下一紧，低头看去。就在这低头分神的刹那——
李一灵动了！
他不再节省灵力，丹田内五色气旋疯狂旋转，金灵根光华大放！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点凝实如实质的金色寒芒在指尖吞吐！
庚金剑指，全力催发！
他双脚蹬地，疾风符剩余灵力尽数爆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铁箭猪！短剑早已丢弃，此刻他全部心神、全部灵力，都凝聚在这一指上！
铁箭猪察觉到危险，猛地抬头，脊背上铁箭鬃毛再次竖起——
可晚了！
李一灵已冲至它面前三尺，那点金色寒芒在它赤红瞳孔中急速放大！铁箭猪本能闭眼，同时獠牙上挑！
就是现在！
李一灵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避开獠牙，右手如电刺出！
“噗嗤！”
轻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声音。
金色剑指精准无比地刺入铁箭猪右眼，直贯脑髓！
“嗷——！！！”
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炸响，铁箭猪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前蹄扬起，后蹄乱蹬。李一灵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疾风符最后一点灵力让他踉跄着退出五六丈远，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铁箭猪在原地疯狂挣扎，鲜血混着脑浆从眼眶涌出，染红大片地面。它冲撞、翻滚、嘶吼，将周围灌木岩石撞得一片狼藉。但生机正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半盏茶后，挣扎渐弱。
又过片刻，铁箭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
死了。
李一灵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浸透衣衫。右手食指中指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刚才那一指毫无保留，经脉有些受损。丹田内灵力更是几乎见底，五色气旋黯淡无光。
但他活下来了。
“哈……哈哈……”他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足足歇了一炷香时间，李一灵才勉强爬起，走到铁箭猪尸体旁。
妖兽浑身是宝。獠牙、铁箭鬃毛可以炼器，皮革可以制甲，血肉蕴含灵气，食之能强壮体魄。可惜他没储物袋，带不走整具尸体。
想了想，他拔出短剑，费力切下两根最长的獠牙，又拔了十几根完好的铁箭鬃毛，外加两只大猪蹄，用油布包好塞进竹筐。至于血肉……实在带不走了，只能便宜山林里的其他妖兽。
做完这些，他回到断崖下，将那几株十年份的铁棘草小心采下。竹筐已满，任务超额完成。
日头升到中天，雾气散尽。
李一灵背着沉甸甸的竹筐，沿着来路下山。每一步都踏得踏实——不是身体踏实，是心里踏实。
这一战，他赢得很侥幸。
而且现在事后回想：若非提前准备了臭藓掩盖气味，铁箭猪可能更早发现他。若非李忆莲提醒铁箭猪的弱点，他可能盲目攻击厚皮。若非王成给了疾风符，他躲不开第一次冲撞。若非自己苦练庚金剑指，精准命中眼睛，根本破不了防。
“护身法诀和护道手段，太重要了。”他喃喃自语。
修炼是根本，但护身、护道是保障。否则就像抱着金砖走夜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符、器、阵、丹、术……样样不能缺。”李一灵反思，“我现在只有几门基础法术，攻击、防御、遁逃、控制都只沾点边。真要遇上生死搏杀，十条命都不够用。”
“得尽快补足短板。”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符箓昂贵，法器天价，阵法更是烧灵石的大户。以他现在的身家，连张像样的攻击符箓都买不起。
“或许……真得从阴阳鱼和小悟身上想办法？”李一灵目光闪动。
这两个金手指，目前都偏向“修炼辅助”。可修仙路上，战斗是绕不开的坎。它们既然灵智不凡，会不会有战斗相关的能力？
“回去得好好研究。”李一灵打定主意。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望了眼野猪岭。断崖在视线中已成模糊轮廓，但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战斗，却清晰烙印在脑海。
这不是游戏，没有复活点。一次失误，可能就是永别。
最重要的是这次战斗，让他明白和坚定了一个理念：以后生死争斗，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必杀，不能给对手留任何余地。狮子搏兔就要全力，杀鸡可用牛刀。
否则，就老老实实，像自己现在一样，苟着发展。
以前书中写的，或者演的，那些所谓高手，自持身份，对看不上的低级对手，总是慢慢出招，“礼让”对手，等发现风向不对，才用全力，如果不是光环照着，百分百翻车。
回到宗门，已是未时。
庶务堂里人不多，当值的是个瘦削的中年执事，正打着哈欠翻账本。见李一灵进来，瞥了眼他背上的竹筐：“交任务？”
“是，采集铁棘草。”李一灵将竹筐放在柜台上。
执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草药，忽然“咦”了一声，拿起一株十年份的铁棘草，仔细看了看：“年份不错啊。哪采的？”
“野猪岭西坡。”李一灵道。
“西坡？”执事挑眉，“那里可不安全，你小子运气倒好。”他数了数草药，“二十株任务完成，多出八株……算你两块灵石。”
两块灵石。李一灵心中微喜——这价比预想的高。看来年份足的草药，庶务堂也愿意给溢价。
“收好。”执事将拿出灵石推过来，又看了眼那包獠牙和铁箭鬃毛，“这些零碎，炼器堂那边收。不过他们压价狠，你这点量，能换两块灵石就不错了。”
“谢执事指点。”李一灵收起灵石和材料，躬身离开。
走出庶务堂，阳光有些刺眼。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布袋，听着碎灵碰撞的清脆声响，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生死搏杀，值了。
但他没直接回混元峰，而是拐向了藏书阁。
灰袍老者还在摇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抬了抬：“又来了？”
“晚辈想借阅《基础护身法术详解》和《低阶法器鉴赏》。”李一灵恭敬道。
“二楼。”老者吐出两个字，又闭上眼。
李一灵愣了愣。藏书阁二楼需要贡献点或内门身份才能进，他一个杂役……
“今天守二楼的是老夫。”老者慢悠悠补了一句，“一个时辰，一块灵石。”
李一灵恍然，连忙掏出一块灵石递上。老者看也不看，挥挥手：“上去吧，别弄乱书架。”
“谢前辈！”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二楼，环境顿时不同。书架更整齐，书籍保养得更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防虫药草香气。几个内门弟子分散在各处翻阅，见他上来，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杂役弟子攒贡献点上二楼不算稀奇。
李一灵很快找到目标，抽出两本书，找了个角落坐下。
《基础护身法术详解》里记载了七八种练气期常用的防御法术：金系的“铁衣术”，木系的“藤甲术”，水系的“水镜盾”，火系的“炎甲”，土系的“石肤术”。每种都有详细原理、修炼要点、优缺点分析。
“五行护身术，理论上我能全学。”李一灵目光灼灼，“但贪多嚼不烂，先选一门最合适的……”
他最终锁定“藤甲术”。木系法术，防御力中上，灵力消耗适中，且附带轻微恢复效果——受伤时能缓慢愈合伤口。更重要的是，木系与他五行相生体系契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就它了。”
又翻开《低阶法器鉴赏》，里面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几十种常见法器：飞剑、盾牌、铃铛、幡旗、宝珠……看得他眼花缭乱，也看得他心头发凉——最便宜的下品法器也要五十灵石起步，且大多需要特定属性灵力催动。
“穷啊。”他再次感叹。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李一灵将书放回原处，下楼时，灰袍老者还躺在摇椅里，仿佛从未动过。
“看完了？”老者闭着眼问。
“是，受益匪浅。”
“护身术选了什么？”
“藤甲术。”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道：“木系护身，中正平和，但缺杀伐锐气。你既然修庚金剑指，不妨再看看‘金钟罩’——虽只是凡俗武学改良，但胜在刚猛扎实，与金系攻击法术相辅相成。”
李一灵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谢前辈指点！”
“走吧走吧。”老者挥挥手。
走出藏书阁，夕阳西下。李一灵摸着怀里那块灵石，心里却沉甸甸的。
知识有了，方向有了，可资源呢？时间呢？
小比还剩一个多月，他要在这么短时间内突破炼气四层，练成藤甲术甚至金钟罩，还要提防刘执事和王厉……
“路漫漫啊。”他仰头望天。
“先回峰，加餐！”李一灵笑着收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