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棺鬼船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尸林后,水流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地下暗河的一处回水湾,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黑沉沉的,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船身偶尔发出的嘎吱声,提醒着众人并没有脱离险境。
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和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唤了一声,在这空旷的地下溶洞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九靠在驾驶室的门框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尸粉和冷汗,那只红肿流血的左眼已经用布条简单包扎上了。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甲板上像死狗一样的赵三炮等人,踢了踢脚边的背包。
“行了,都别挺尸了。这地方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不想做饿死鬼的,起来干活。”
陈九拎着那把工兵铲,走进了船舱深处的船长室。
刚才经过那番折腾,这艘船虽然破,但他发现这居然是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生活船。
当年的长生会为了能在地下长期作业,在船上囤积了不少物资。
几分钟后,几个人像土匪进村一样,把船长室翻了个底朝天。
“卧槽!这酒还能喝!”
赵三炮的眼睛亮了。
他从一个生锈的铁柜子里翻出了几瓶落满灰尘的玻璃瓶酒。
瓶身上印着俄文,那是几十年前苏联产的红牌伏特加。
虽然挥发了不少,但晃一晃,酒花还在。
“那是工业酒精兑的吧?”
吴秀才扶了扶破碎的眼镜,一脸嫌弃,“喝了不怕瞎眼?”
“瞎个屁!这可是好东西,当年老毛子专供专家的!”赵三炮迫不及待地用牙咬开瓶盖,仰脖灌了一大口,辣得五官都扭曲了,随即发出一声爽快的大吼,“哈!真他娘的带劲!”
而另一边,陈九则在翻看一张旧办公桌。
抽屉里塞满了发黄的纸张。他翻出一本封皮已经脆得掉渣的杂志,1980年的《大众电影》。
封面上是年轻时的刘晓庆,笑得灿烂,在这阴森的鬼船上看着格外有年代感。
“九哥,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
阿蛮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块上海牌全自动机械表。
虽然表带锈了,但晃动一下,那精致的秒针竟然还在走动。
“这是当年的硬通货。”
陈九拿起来看了一眼,“一块表顶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赵把头,这几块表归你,那几瓶酒归大家,没意见吧?”
赵三炮眼珠子一转,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几块表要是拿出去倒腾一下,换个几千块不成问题。
“成!小九爷仗义!”
赵三炮把表揣进怀里,那股子贪婪劲儿让他暂时忘了刚才的生死危机。
分赃完毕,气氛莫名地缓和了不少。
陈九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工兵铲洗刷干净架在几块砖头上,底下点燃了从船舱里拆下来的烂木头。
水烧开了。
陈九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包压箱底的宝贝,华丰三鲜伊面。
这可是90年代初的奢侈品,黄色包装袋一撕开,那股子特有的油炸面饼香味儿瞬间弥漫开来,硬是把周围那股腐烂的霉味给压了下去。
“咕咚。”
周围响起了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陈九把面饼扔进铲子里,又切了半盒午餐肉罐头进去。
黄澄澄的油花在沸水里翻滚,午餐肉的香气更是勾魂。
“都别看着了,拿碗。”
陈九招呼一声。
众人也顾不上什么江湖恩怨了,纷纷找来破碗甚至头盔,围坐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等等,这也太素了。”
阿蛮突然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一锅面,“九哥,这都没肉,吃了没力气打架。”
“这不有午餐肉吗?”
“那是死肉,不新鲜。”
阿蛮说着,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她手里拿着一根拴着红线的细竹竿,红线上挂着一块沾了血的布条,轻轻往水里一沉。
没过几秒钟,红线猛地一沉。
阿蛮手腕一抖,一条通体雪白、足有半尺长的东西被钓了上来。
“那是啥?”
赵三炮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那东西长得像虾,但没有眼睛,只有两根极长的胡须,身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腿,看着更像是一只白色的水蜈蚣。
“盲眼白虾。”
阿蛮笑嘻嘻地抓起那东西,熟练地掐头去尾,直接扔进了滚烫的面汤里,“地下河里的特产,大补。我在寨子里想吃还吃不到呢。”
随着那几只大虾入锅,原本黄色的面汤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乳白色,一股极其浓烈的鲜香味飘了出来,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能吃吗?”
吴秀才看着锅里沉浮的多足虫子,脸色发青。
“爱吃不吃。”
陈九倒是没客气,作为捞尸人,他知道这玩意儿确实没毒,就是长得寒碜点。
他先捞了一筷子面,又夹了一只变红的白虾,嗦了一口。
“嗯,鲜。”陈九竖了个大拇指。
见陈九吃了没事,早已饿极了的众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赵三炮带头,夹起一只虾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哎呦卧槽!这味儿绝了!”
赵三炮眼睛瞪得老大,“比县城饭馆里的大对虾还嫩!”
一时间,鬼船上只剩下吸溜面条和咀嚼的声音。
几口热汤下肚,再加上那瓶烈酒,众人的身子暖和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妈的,这次要是能活着出去,老子非得去红浪漫包场三天三夜。”
赵三炮喝得脸红脖子粗,解开衣领,露出胸口的纹身,“我在县城有个相好的,叫小翠,屁股大好生养。我都答应她了,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盖房结婚。”
陈九正在喝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心里默默给赵三炮点了一根蜡。这flag立得,简直是标准的反派死前独白。
“那你呢,小九爷?”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赵三炮竟然主动跟陈九搭话,语气里少了几分戾气,“你年纪轻轻,一身本事,图个啥?为了钱?”
陈九放下碗,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专心致志把尸蛾翅膀上的磷粉刮进小瓶子里的阿蛮,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罗盘。
“我是来找人的。”
陈九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找个老头。他欠我一个解释,也欠我一个家。”
“那老瞎子是你亲戚?”
“不是老瞎子。”
陈九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漆黑的穹顶,“是我爷爷。二十多年前,他也是坐在这艘船上,也是吃着这种罐头,然后就再也没回去。”
火堆噼啪作响。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众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陈九膝盖上打呼噜的黑猫乌鸦,突然耳朵一抖,猛地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而是弓着身子,死死盯着船头前方的黑暗水域,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像个黑色的刺猬。
陈九手中的烟头还没灭。
他敏锐地感觉到,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突然多了一股湿冷的风。
这风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戏腔。
“咿咿呀呀——”
那声音极细,极远,像是有人在水底捏着嗓子唱戏。
“嘘。”
陈九立刻踩灭了火堆,左手握住了身边的镇河杆。
只见在前方几百米处的黑暗水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不是挂在船上的,而是就这样诡异地漂在水面上。
而在灯笼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青衣戏服的人影,正踩着水波,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