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缄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灶屋里心不在焉地生火熬粥。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之前的惊魂经历,还有后山山洞里那些壁画和森森白骨,拿铲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吴长海坐在主屋桌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沉,不知在盘算什么。
秦曼云则怯生生地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垂着眼睛,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危险攫走。
宋寻歌从房间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青黑明显,一副彻夜未眠的恹恹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病弱倦怠的状态。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在秦曼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察觉到她的注视,秦曼云身体微微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过了一会儿,杜鸢才从楼上下来。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样子,眼神锐利,但显然也休息得不好,时刻保持着警惕。
众人围坐在桌边吃早饭,气氛沉闷压抑,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谁也没有胃口,但都强迫自己进食,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顿还能不能安稳吃到。
卯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斜倚在门框边,那张狰狞的兔子面具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猩红的眼睛兴致勃勃地扫过众人。
在看到明显减少的人数时,那裂开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他无声地传达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恶意,仿佛在欣赏困兽犹斗的戏码。
这目光让本就心绪不宁的众人更加如坐针毡。
匆匆吃完,吴长海放下碗筷:“我出去再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他看向秦曼云:“你留在这里休息,还是?”
秦曼云几乎立刻站起来,声音细弱但急切:“我、我跟你一起去!”
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宁愿跟着吴长海。
吴长海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很快离开了。
宋寻歌也站起身,看向杜鸢和陈缄:“我们也出去。”
*
三人离开吊脚楼,走在清晨寂静的村道上。
与前几日不同,今天的村子似乎连那几个零星的中老年村民都看不见了,整个村庄如同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坟墓。
“我们去哪?”陈缄紧张地东张西望。
宋寻歌没回答,只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她需要验证一些昨晚清晰起来的猜想。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狭窄巷道时,异变突生。
巷道两旁的屋檐下,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来几个惨白的影子。
正是绿底红花的纸人,五官用粗糙墨线勾勒,眼唇鲜红如血。
它们轻飘飘的,落地无声,但动作却异常迅捷,双臂平举,直挺挺地朝着三人“扑”来。
数量足有五六个,瞬间封住了狭窄的巷道前后。
“小心!”杜鸢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她手腕一翻,掌中已经多了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匕,身形如电,迎向正面的两个纸人。
短匕划过,纸人身上立刻出现焦黑的痕迹,动作一滞,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被灼烧。
陈缄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经历过几次危险,求生本能也被激发出来。
他抄起路边一根粗硬的木棍,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朝着侧面扑来的一个纸人用力砸去。
木棍砸在纸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纸人被砸得向后飘去,但很快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宋寻歌则站在原地,没有加入战斗。
她脸色依旧恹恹,但乌沉沉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观察着这些纸人。
纸人行动的时候,关节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动作,而且……它们的“身体”看似轻薄,但在被杜鸢的匕首划伤或被陈缄的木棍击中时,却有种诡异的韧性,甚至能发出轻微的、类似撞击实物的声响。
这个细节,瞬间勾起了一段几乎被宋寻歌忽略的记忆。
那是他们刚进入副本,乘坐卯老师的车前往山隐村的路上,当时陈缄大喊“前面有人”,卯老师紧急刹车。
现在回想起来,不对劲。
一个轻飘飘的纸人被车撞到,为什么会发出“砰”的碰撞声?
当时情况混乱,大家都被惯性甩得七晕八素,没人注意到异常,但宋寻歌现在清晰地记起了那个声音。
纸人……并不是空心的。
或者说,这些“纸人”,可能不仅仅是纸。
宋寻歌的目光又扫过村中那些紧闭的门窗。
哈玫,还有村里那些肤色惨白、五官模糊的年轻人,他们的样子,如果给惨白的脸上点上鲜红的眼珠和嘴唇……
简直和这些纸人如出一辙!
再联想到梁家劲和余幺幺之前打听到的信息——村里的年轻人向往山外,但在25岁之前不能离开村子。
一个猜想如同拼图的关键碎片,在宋寻歌的脑中逐渐成型。
“杜鸢,陈缄,别纠缠,走!”宋寻歌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杜鸢闻言,手中匕首划过一道弧光,逼退身前的纸人,同时一脚踹开侧面扑来的另一个。
陈缄也连忙挥舞木棍,护着自己后退。
三人迅速脱离巷道,那些纸人追到巷口便停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界限阻挡,只是用血红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这些鬼东西……”陈缄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跟我来。”宋寻歌没有解释,抬脚朝着前方快步走去。
第一天哈玫带他们参观村子时,遇到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的青年。
当时宋寻歌便记下了青年的居所。
*
三人很快找到了一处晾晒草药的院子,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宋寻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晾晒的草药还挂着,但明显无人照料。
杜鸢警戒四周,陈缄则紧张地握着木棍。
宋寻歌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一间房门紧闭的侧屋上,她走过去敲了敲。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依旧寂静。
宋寻歌后退一步,对陈缄示意了一下门。
陈缄咽了口唾沫,上前用力踹了一脚,老旧的木门并不结实,“哐当”一声被踹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肤色惨白的青年正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闯入的三人。
宋寻歌走进房间,目光落在了一旁桌上的粗陶水壶和几个碗上。
她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倒了大半碗水,然后在杜鸢和陈缄惊愕的注视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小药瓶。
宋寻歌拧开瓶盖,将四粒药片全部倒在掌心,然后用手指细致地将它们碾成细腻的白色粉末。
粉末被悉数倒进碗里的清水中,她拿起一根旁边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细木棍,快速搅动了几下。
白色粉末迅速溶解,清水变得略微浑浊。
做完这一切,宋寻歌端着碗,走到吓得浑身发抖的青年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陈缄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惊诧。
这怎么看都像是……
宋寻歌没有理会陈缄,她弯下腰,平静地看着青年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喝了它,好好睡一觉。”
“睡着了,就感觉不到害怕了,什么都能说出来。”
青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拒绝声,双手胡乱挥舞着想推开碗。
但宋寻歌的动作快得惊人,她左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捏住了青年的下颌,力道之大迫使对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紧接着,她右手端着碗,毫不犹豫地将那大半碗混着强力安眠药粉的水,直接灌进了青年的嘴里!
“咕咚……咕咚……”
青年被呛得直翻白眼,想要挣扎,但宋寻歌看似瘦弱的手却稳如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杜鸢眼神一凝,握紧了匕首,但并未阻止,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宋寻歌。
陈缄则彻底呆住了,看着眼前这瘦瘦弱弱、一脸病容的少女,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利落手段强行灌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也太……土匪做派了吧!?
药水下肚,效果立竿见影。
强力安眠药加上宋寻歌言语中的暗示,青年眼中的惊恐和挣扎迅速被迷茫和涣散取代。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宋寻歌松开手,将空碗放在一边,蹲在青年面前,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问道:“纸人,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替身?”
青年眼神涣散,嘴唇嚅动着,断断续续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是……是替身……染了血的替身……替我们去死……骗过山神大人……骗过诅咒……”
“山神的血肉,吃了会怎样?”
“变……身体会变……慢慢融化,或者变成怪物……好可怕……”
“穿红嫁衣的女人呢?”
“献祭……嫁给山神……求原谅……想让山神大人息怒……收回诅咒……没用……都死了……或者……变得更可怕……”
“你们为什么不能离开村子?为什么变成这样?”
“纸人替身……把我们的一部分留在纸里了……离不开,走远了……替身会失效……我们会直接变成怪物……或者死……”
“二十五岁……替身才能稳定……但也更离不开……”
颠三倒四的话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扭曲的逻辑,但核心信息却清晰地呈现出来。
宋寻歌的猜想被证实了。
山隐村的先民食用山神血肉遭反噬,身体异化。
他们试图用献祭年轻女性来平息山神的诅咒却失败了,最终找到用本人精血制作纸人替身,代替自己承受异化或死亡的方法。
此法让他们活命,却也让他们逐渐“纸人化”,并被束缚于此。
年轻人需至替身稳定才能稍有喘息,但代价是与这片诅咒之地绑定更深。
老人中可能有更彻底“异化”或掌握其他方法的存在。
【叮——你揭开了“纸人替身”的真相,探索度+10%,当前总探索度60%。】
提示音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陈缄和杜鸢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不仅为这残酷的真相,也为宋寻歌刚才那番干脆利落、匪徒做派的逼问手段。
这个看起来最需要保护的病弱少女,行事作风真的是一直都出人意料。
宋寻歌站起身,一眼都没看陷入强制睡眠的青年。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必须尽快行动了。
祭祀日近在眼前,而他们这些外乡人,在这些扭曲的村民眼里,恐怕是制作新“替身”的上好材料,或是用于举行某种更恐怖仪式的活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