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七分,深蓝精密仪器厂地下三层的金属门前,冷凝水顺着管道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暗色的水洼。我盯着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渗出的寒气裹挟着机油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像极了停尸房打开冷藏柜时的瞬间。
“尼龙绳末端的篆体印,和厂徽一模一样。”我抬手指向门楣上那枚锈迹斑斑的蓝色齿轮标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凶手是当年的亲历者。他用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手法,把二十年前的矿难现场,搬进了现在的精密仪器厂。”
陆沉站在我身侧,战术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光柱里悬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幽灵。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节叩了叩防弹背心,金属扣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我在警校射击训练时见过的表情——当靶场灯光熄灭,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第一声枪响时的专注。
铁门没锁。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惊飞了角落里几只老鼠。冷风裹挟着电子仪器运转的嗡鸣扑面而来,应急灯的幽蓝光芒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流淌,将那些精密仪器的轮廓拉得扭曲而诡异。中央那台形似CT机的设备正在运转,冷却液循环的声响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着,鲜红的字体刺得人眼眶生疼:
【骨龄测定中……】
【样本编号:NO.7】
【姓名:宋清欢】
【匹配度:98.7%】
【剩余时间:00:12:33】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骨龄测定——这是法医用来推断尸体年龄的技术,此刻却被用来精准计算我的“祭品资格”。98.7%的匹配度,意味着我的骨骼特征与他设定的某种标准高度契合,而剩余的十二分钟,或许就是他为我预留的“处决窗口”。
“他在测我的骨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被窥视的恶心感,“他早就把我当成第七个祭品。从档案室的灰烬,到茶几上的蓝砂,这根本不是随机作案,而是一场按部就班的献祭仪式。”
陆沉抬手拦住我,战术手电的光束扫向设备后方。光柱里突然出现一串暗色的痕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向深处。
“小心。”他压低声音,拔出了配枪。
我们沿着血迹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转过一台巨型离心机后,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七只漆黑的骨灰盒,整齐地排列在水泥台子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每个盒盖上都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相纸边缘泛着陈旧的黄晕。
第一只骨灰盒上的照片是个年轻女工,蓝布工装的领口别着“红星蓝砂矿”的徽章,背后是二十年前的矿井口。照片右下角用红笔标注着:“199X年,失踪,编号01”。
第二只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模糊,但那件被雨水泡发的碎花衬衫我再熟悉不过——采砂场无头女尸,她脖颈断裂处的参差白骨,此刻仿佛还在我眼前晃动。
第三只照片里的保安穿着深蓝厂的制服,正是昨晚被“自杀”的张强。他的照片被特意处理过,瞳孔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警服身影,与监控录像里的“幽灵”重叠。
“他把受害者当成了展品。”陆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这是犯罪现场,也是他的……陈列馆。”
我走近水泥台,指尖触碰到骨灰盒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每个骨灰盒侧面都刻着一行小字,用的竟是与尼龙绳上相同的篆体:
“以骨为祭,以血为引,蓝砂不灭,轮回不止。”
“轮回?”我猛地抬头看向陆沉,“这不是报复,是某种……仪式。他在用这些人的死亡,完成某种他认定的‘正义’。”
陆沉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技术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陆队……深蓝厂的服务器……被远程入侵……所有数据正在……传输到未知终端……”
话音未落,地下空间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应急灯的红光与屏幕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数个扭曲的鬼魅。那台骨龄测定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的剩余时间开始疯狂倒计时:
【00:05:00】
【00:04:59】
【00:04:58】
“他在远程控制设备!”我冲向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切断数据传输。但系统被设置了最高权限的防火墙,屏幕上跳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宋法医,既然来了,不如亲自验证一下你的骨龄数据?”
紧接着,操作台下方的暗格突然弹开,里面躺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截烧焦的纸条——和老周怀里攥着的那张一模一样。纸条上残留的字迹此刻清晰可见:
“……宋……清……欢……是……第……七……个……”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恐吓,是预告。从二十年前的矿难开始,他就已经选定了七个“祭品”,而我,是最后一个。
“陆沉!”我猛地转身,却看见他正盯着骨灰盒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那里露出半截银色的骷髅戒指,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陈国栋的戒指吗?”陆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档案室烧焦的残纸上,骷髅图案旁边写着‘矿长专用’……”
话音未落,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突然传来金属扭曲的巨响。我们同时抬头,看见通风口的铁栅栏正在缓缓移开,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从黑暗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枪口正对着陆沉的后心。
“别动。”
那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骨头,却带着某种熟悉的威严。我猛地想起什么,转身扑向操作台,手指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在刺眼的红光中,我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的脸——那张脸虽然布满疤痕,却与档案照片里的陈国栋有着七分相似。
“你没死。”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二十年前的矿难,你用别人的尸体调换了自己,然后躲在暗处,用这种方式……审判所有人?”
陈国栋——或者说那个顶着陈国栋面孔的幽灵,缓缓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他身上的警服沾满灰尘,肩章却擦得锃亮,左手无名指上的骷髅戒指在红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审判?”他发出一声冷笑,射钉枪的枪口微微抬起,“不,宋法医,我只是在完成你们这些穿制服的人,早就该完成的正义。”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只骨灰盒,眼神里竟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他们都是蓝砂的祭品,而你,宋清欢,是最后一个钥匙。”
“钥匙?”陆沉突然开口,枪口始终对准陈国栋的眉心,“你所谓的钥匙,是用七条人命换来的?”
“七条人命?”陈国栋的笑容扭曲起来,射钉枪的保险栓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不,是七次迟到的审判。二十年前,他们用蓝砂矿的探伤设备造假,害死了一百三十二条矿工;二十年后,他们用同样的设备,继续在精密仪器厂制造‘意外’。”
他突然指向我,枪口在颤抖:“而你,宋清欢,你的父亲当年是负责矿难调查的法医,他篡改了骨龄报告,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你继承了他的职位,也继承了他的罪孽——你就是那把打开真相的钥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父亲?那个在我十岁就因病去世的父亲,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父亲,怎么会和蓝砂矿的探伤设备造假有关?
“你在撒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无法反驳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我父亲他……”
“他是个懦夫!”陈国栋突然咆哮起来,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他收了陈国栋的钱,把矿工的骨龄报告改成了‘自然衰老’,让那场矿难变成了‘意外事故’!而你,宋清欢,你现在的骨龄测定数据,和当年那些矿工的尸骨,完全匹配!”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骨灰盒上。那些漆黑的盒子仿佛突然有了温度,里面装着的不是骨灰,而是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00:01:00】
【00:00:59】
【00:00:58】
“现在,宋法医,”陈国栋的射钉枪缓缓指向骨龄测定仪的操作台,“要么你亲自验证你的骨龄数据,要么我让陆沉成为第八个祭品。”
陆沉的枪口始终没有偏离陈国栋的眉心,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在权衡——开枪会激怒陈国栋,不开枪,我和他都可能死在这里。
“你想要真相?”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冷静,“好,我给你真相。”
我转身扑向操作台,在陈国栋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扯下了骨龄测定仪的数据线。屏幕上的倒计时瞬间停止,红色的警示灯却闪烁得更加疯狂。
“你以为我在乎自己的骨龄?”我死死盯着陈国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在乎的是,这台机器里藏着的,当年你用来造假的探伤设备数据!”
陈国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举起射钉枪,枪口对准了我的心脏。
“你……”
“你以为我父亲是帮凶?”我冷笑一声,将一张U盘插入操作台的接口,“不,他当年偷偷备份了所有原始数据,藏在了这台机器的底层系统里。你以为你在审判罪人,其实你才是那个被真相审判的——凶手!”
话音未落,操作台的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些被隐藏了二十年的数据,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陈国栋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惨白如纸。
地下三层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在红蓝交织的警示灯下,七只骨灰盒静静地躺在水泥台上,而那个穿着警服的幽灵,终于在真相的光芒中,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