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后的那一秒，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屏幕暗下去的微光映在我瞳孔里，像两簇即将熄灭的鬼火。空气中的尘埃停止了漂浮，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我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在办公桌角，剧痛让我有一瞬间的清醒，但紧接着，椅子翻倒的巨响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哐当——”

文件散落一地，但我顾不上了。我冲向白板，那里贴满了蓝砂矿、采砂场、精密仪器厂的现场照片，像一张巨大的、嘲弄的拼图。我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被圈出的坐标——市中心医院。

“他盯着镜头说的那句话……”我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部挤出来的血沫，“‘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死者指甲缝里会有干燥的石英砂吗？’”

陆沉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剧烈起伏的肩膀。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按进墙里。

“宋清欢，冷静！”他吼道。

“他要杀我。”我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他，眼泪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愤怒，“但他不会让我死得痛快。他不会让我像张强那样‘自杀’，也不会像采砂场那个女人那样被勒死。他要我变成第七个祭品，像他们一样，被埋进B-3-07。”

B-3-07。那是蓝砂矿矿道的坐标，也是我父亲当年尸检报告里反复提及的死亡地点。

陆沉盯着我，他的眼神从焦灼慢慢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门边，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来杀你。”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把从陈国栋手里缴获的、带有骷髅纹路的尼龙绳，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扣。

“我们要——反杀。”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不是抓捕，不是归案，这是一场猎人与猎物的赌局。而赌注，是我的命。

“你疯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是幽灵。他懂刑侦，懂反侦察，甚至可能就在警局内部。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甚至连他为什么要选我当第七个祭品都不知道！”

“不，我们知道。”陆沉打断我，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宋清欢”三个字的周围画了一个圈，“他知道你父亲篡改了骨龄报告，他知道你是‘钥匙’。这意味着，他的计划里，你必须是清醒的，你必须在他设定的场景里完成某种仪式。”

他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在那个圈的中心狠狠点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弱点。他需要你活着，直到仪式完成。而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段‘缓冲期’。”

我看着那刺眼的红点，心脏狂跳。陆沉的计划疯狂而大胆，这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但我知道，他说得对。凶手既然费尽心机把我引到这一步，就不会轻易让我死去。他要的是“净化”，是“献祭”，是看着我在绝望中崩溃。

“你想怎么做？”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将计就计。”陆沉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不是要你去B-3-07吗？我们就去。”

“市中心医院地下，就是当年蓝砂矿的延伸矿道。”我脑海中闪过视频里那面被刷开的淡蓝色砂岩，“他把医院建在矿道之上，就是为了掩盖真相。B-3-07，一定就在医院的地基下面。”

“今晚十二点，”陆沉看了一眼腕表，“是月圆之夜。很多仪式感极强的连环杀手，都喜欢选择这种带有象征意义的时间点。”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今晚，你去赴约。但你不是一个人质，你是诱饵。我会带着便衣，暗中包围医院。”

“不行。”我立刻摇头，“他说过，‘别信穿制服的人’。如果内鬼就在我们中间，你的行动还没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

陆沉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警徽丢失的老周，监控里那个穿着警服的幽灵，还有那个可能就在局里的“内鬼”。

“那就只有我们两个。”陆沉咬了咬牙，“不带任何通讯设备，不开警车，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走进去。”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陆沉，你这是在拿职业生涯赌博。如果我死了，或者如果我被抓了，你就是擅离职守，知情不报，甚至……同谋。”

“闭嘴。”他粗暴地打断我，“要么死在他手里，像个待宰的羔羊；要么反杀他，像个猎人。你选哪个？”

我沉默了。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百叶窗哗啦作响，像极了那天在档案室听到的脚步声。

“我选反杀。”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像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在办公室里进行着最后的伪装。

我换上了便装，一件深色的风衣，口袋里装着那瓶蓝色的石英砂——那是他送给我的“请柬”。陆沉则把配枪藏在了外套下，手里多了一把战术匕首。

“记住，”他反复叮嘱我，“到了医院，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慌。你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让他开口，让他暴露动机。剩下的，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一旦进入那个地下矿道，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夜幕降临。

市中心医院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我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的消防通道潜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在这之下，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土腥味——那是深埋地下的石英砂的味道。

按照视频里的指引，我们乘电梯到了地下二层停车场。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

“B-3-07。”我看着墙上的标识，心脏狂跳，“应该就在前面。”

我们顺着通道往前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那扇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的灰尘和腐烂的气息。

这里不是停车场，而是一个被废弃的地下空间。手电筒的光束照过去，能看到墙壁上裸露的蓝色砂岩，像是一块块巨大的、风干的尸斑。

“他把这里伪装成了医院的备用仓库。”陆沉低声道，枪口微微抬起。

我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不平整，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那是石英砂。干燥的、细碎的石英砂。

“宋法医，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从老旧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知道你会来。”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你很聪明，比你父亲聪明。你找到了这里，找到了蓝砂矿真正的秘密。”

“陈国栋！”我对着黑暗大喊，“出来！你不是要净化我吗？我就在这里！”

“净化……”那个声音轻笑起来，“不，宋法医，净化的是这个世界。而你，是开启净化的钥匙。”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老式的矿灯，挂在一根生锈的铁轨旁。灯光下，一个巨大的洞口出现在我们面前。洞口上方，用白色的涂料写着三个字：B-3-07。

洞口里，隐约能看到几具棺材一样的东西，整齐地排列着。

“进去。”那个声音命令道，“第七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陆沉。他对我微微点头，眼神示意我小心。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个洞口。

每走一步，脚下的石英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洞口里的空气更加寒冷，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当我走到洞口边缘时，我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被改造成了一个诡异的祭坛。六具棺材围绕着中央的祭台摆放，每一具棺材上都放着一个骨灰盒，和我们在深蓝厂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在中央的祭台上，放着第七具棺材。

棺材盖是打开的。

里面铺满了蓝色的石英砂。

“躺进去，宋法医。”那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仿佛就在身后，“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站在棺材旁，看着里面那冰冷的砂砾，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些被活埋的矿工。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就在这时，陆沉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一脚踢翻了那盏矿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动手！”陆沉的吼声在黑暗中炸响。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手电筒的光束再次亮起，照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那不是陈国栋。

那是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老周？”我失声喊道。

档案室的值班员老周，此刻正被陆沉死死按在地上，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用来勒死张强的尼龙绳。他脖颈上的勒痕是假的，那是他自己用道具画上去的。

“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警察……”

老周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疯狂。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警察？”他冷笑一声，“我哥哥，就是死在B-3矿道里的矿工之一。你们查过吗？你们在乎过吗？”

他挣扎着，眼神怨毒地盯着我。

“你父亲篡改了报告，让陈国栋逍遥法外。而你，宋清欢，你继承了他的职位，也继承了他的罪孽。你们，都该死！”

陆沉死死按住他，给我递了一个眼色。

我看着老周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幽灵。

他只是另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复仇者。

而真正的幽灵，或许从来就不在这里。

“不对！”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那第七具棺材，“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头顶的矿洞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无数蓝色的石英砂，从洞顶倾泻而下，像一场致命的暴雨。

“快跑！”陆沉大喊一声，拉着我向洞口冲去。

但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凶手真正的计划。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他要的，是让我亲眼看着，正义再次被掩埋在，这无尽的蓝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