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砂倾泻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蓝色巨蟒,瞬间吞噬了那盏被踢翻的矿灯。
“跑!”
陆沉的吼声在狭窄的矿洞里炸开,震得我耳膜生疼。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将我猛地推向洞口,自己则反手抽出腰间的战术手电,狠狠砸向身后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老周”。
“铐上!别让他动!”
我踉跄着扑向洞口,肺部瞬间被冰冷的尘埃填满。头顶的岩石还在簌簌发抖,那是人为制造的塌方——凶手早就计算好了时间,计算好了我们的位置。他要将我们活埋在这里,用这蓝色的砂石,完成他所谓的“净化”。
身后传来金属手铐扣紧的声音,紧接着是老周疯狂的咆哮:“你们逃不掉的!蓝砂之下,皆是亡魂!”
我没有回头。此刻回头,就是死。
冲出B-3-07洞口的瞬间,一块脸盆大小的砂岩擦着我的后背砸落,剧痛让我眼前一黑,但求生的本能驱使我手脚并用地爬过满地的碎石。陆沉紧随其后,他的肩膀撞开我,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外面的仓库通道里,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那些裸露的蓝色砂岩映照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这边!”陆沉拽着我,朝着消防通道狂奔。
直到冲出医院后巷,冰冷的夜雨浇在脸上,我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满是土腥味,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老周……”我靠在湿漉漉的墙砖上,声音嘶哑,“他怎么会是内鬼?”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冷得像冰:“他不是内鬼,他是疯子。一个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的疯子。”
警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刚才的塌方引发了医院的消防警报,附近的巡逻警力正在赶来。
“但他不是主谋。”我盯着陆沉的眼睛,心脏还在狂跳,“视频里那个声音,那个布局……老周没那么高的智商。他只是被利用了,他是那个‘幽灵’抛出来的烟雾弹。”
陆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但他知道得比我们多。B-3-07里的棺材,那些骨灰盒的摆放,还有那句‘净化’……这都是二十年前蓝砂矿矿难的复刻。”
我们回到局里时,审讯室的灯光已经亮得刺眼。
老周被铐在审讯椅上,那身伪装出来的憨厚早已荡然无存。他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摩斯密码。
“他拒绝联系律师。”负责看守的民警低声对陆沉说,“只说要见你,还有宋法医。”
陆沉拉开椅子,在老周对面坐下。我也在他身边落座,将那份从医院地下带出来的、沾着石英砂的档案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陈国栋在哪?”陆沉开门见山。
老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没有看陆沉,而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那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憎恶。
“宋清欢,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你父亲是刽子手,你是刽子手的女儿。你们宋家的血,早就该被蓝砂埋葬了。”
“我父亲当年是被迫的。”我压抑着怒火,“陈国栋用他的家人威胁他,这你是知道的!”
“被迫?”老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我哥哥被活埋在矿道里,尸骨无存!而你父亲,那个所谓的首席法医,篡改了骨龄报告,让陈国栋把那场矿难定性为‘误入废弃矿道的意外’!他让凶手逍遥法外,让受害者死不瞑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审讯室的单向镜嗡嗡作响。
“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我在档案室守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让真相重见天日的机会!”
“所以你杀了张强,杀了采砂场的工人,还有深蓝厂的那些人?”陆沉冷冷地问,“你用尼龙绳勒死他们,把现场布置成‘自杀’,就是为了模仿当年的矿难?”
“那是净化!”老周猛地拍桌,手铐撞击在桌面上发出巨响,“那些人都是陈国栋的走狗!他们手上都沾着我哥哥的血!我只是把他们送回地狱!”
“那你为什么要把宋清欢引到B-3-07?”陆沉逼近一步,“为什么要把她当成第七个祭品?”
老周突然安静下来。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恨意,有怜悯,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因为只有她,才能打开最后的门。”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那场矿难,死了七个矿工。六个被找到了,还有一个……消失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个失踪的矿工,手里握着陈国栋行贿官员的账本。只要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尸骨,陈国栋就完了。而那个矿工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B-3-07。”
我猛地站直了身体:“你是说,那个矿工没死?或者,他的尸体还在矿道里?”
“不,他死了。”老周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但他被埋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钥匙’能打开那里的门。而你,宋清欢,你父亲当年为了保护你,把那个坐标……刻在了你的骨龄报告上。”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骨龄报告?那是法医用来判断死者年龄的依据,怎么会刻着坐标?
“你疯了……”我喃喃道。
“我没疯。”老周冷笑,“你回去看看你父亲留下的旧档案箱,最底层,有一个标着‘误检’的牛皮纸袋。那是他唯一一次‘误检’,也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条路。”
审讯结束后,我和陆沉谁都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敲打着警局的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我回到办公室,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旧档案箱。
父亲去世后,我整理过无数次这个箱子,却从未注意过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上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字:“误检”。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X光片。
那是我十二岁时的左手腕骨X光片。父亲当年为了验证新的骨龄测算方法,曾拿我做过实验。
我将X光片举到台灯前。
灯光穿透了胶片,那些原本模糊的骨骼纹理,在强光下渐渐显露出另一种形态。桡骨和尺骨的阴影交错,形成了一组经纬度的坐标;而掌骨的排列,像是一张简化的矿道地图。
B-3-07。
这个坐标,竟然真的一直在我身体里。
“他不是要把你当祭品。”陆沉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他是要把你当钥匙。你父亲当年把真相藏在了你的骨头里,只有你能找到那个失踪矿工的埋骨地。”
我放下X光片,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老周说,那个矿工手里有账本。”
“只要找到账本,陈国栋的保护伞就会崩塌。”陆沉的眼神变得锐利,“但这太危险了。如果那个‘幽灵’真的在盯着我们,他一定也在找这个坐标。”
我转过身,看着他:“但我们没得选,陆沉。B-3-07的塌方只是开始,那个幽灵想要的,是让所有的真相都被埋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埋葬一切之前,把真相挖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通知技术科,准备地质勘探设备。另外,申请搜查令。”
“去哪?”陆沉问。
“市中心医院。”我看着那张X光片,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把那个被埋了二十年的矿工,挖出来。”
夜色更深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盯着屏幕的“幽灵”,或许正在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