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的后巷,雨势渐歇,只余下排水沟里呜咽的流水声。
我们没有等搜查令。时间就是证据,而在那个“幽灵”面前,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线索的湮灭。
陆沉亮出警官证,强行征用了医院保卫科的备用钥匙。
“走消防通道,直通地下二层。”陆沉的手电筒光束在湿滑的墙壁上切割出一道惨白的光柱,“避开主监控,老周的同伙可能还在盯着系统。”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我们像两只潜行的壁虎,在黑暗与光斑的交替中向下沉去。
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那是旧建筑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来自地底的土腥气。
地下二层的防火门虚掩着,门锁处有一道新鲜的撬痕。
“有人捷足先登了。”我低声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这里的黑暗比上面更浓稠,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再远便被黑暗吞噬。
“分开找。”陆沉压低声音,“找任何不像是原本就在这里的东西——新的划痕、松动的砖块,或者……被移动过的设备。”
我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朝着左侧的废弃库房走去。
库房里堆满了蒙着防尘布的医疗设备,像是一具具披着寿衣的尸体。
我掀开一张防尘布,下面是一台老旧的X光机,玻璃罩里积满了灰尘。我用手拂过机器表面,指尖触到一行刻痕。那是几个数字:1999.07.15。
二十年前的日期。
正是那场矿难发生的日子。
“陆沉!”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激起回音。
他很快从另一头汇合过来,目光扫过那行刻痕,眉头紧锁:“标记。老周留下的?”
“不,这灰尘的厚度……这刻痕至少有二十年了。”我指给他看,“如果是老周留的,灰尘不会积得这么均匀。”
这台机器在矿难发生当天就在这里了。是谁刻下了这个日期?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诅咒?
我们继续向库房深处探索。
地面上的灰尘很厚,但仔细辨认,能发现几行凌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显然是不同的人留下的。
脚印最终消失在一面墙前。
那是一堵实心的承重墙,表面刷着白色的涂料,看起来毫无异样。但陆沉蹲下身,用手电筒贴着地面往上照,光束在墙根处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墙角的缝隙里,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蓝色晶体。
石英砂。
“这里后面是什么?”陆沉问。
我掏出那张从父亲档案里找到的老旧医院平面图——那是我在箱底找到的另一份“误检”资料。
我的手指在图上飞快地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红线圈出的区域。
“B-3-07。”我呼吸急促起来,“这堵墙后面,就是那个塌方的矿洞入口。或者说,是当年为了掩盖矿洞而砌上的封堵墙。”
“有人把墙打开了。”陆沉站起身,用手掌用力推了推墙面。
墙体发出沉闷的回响,中空的。
他从腰间拔出配枪,用枪托狠狠砸向墙面上的裂缝。
“哗啦”一声,干硬的水泥块崩裂开来。随着缺口的扩大,一股更加浓烈的寒气夹杂着蓝色的砂尘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砂尘。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那些细小的颗粒折射出幽幽的蓝光,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捂住口鼻,强忍着呛咳,探头向缺口里看去。
里面不是矿洞。或者说,不仅仅是一个矿洞。那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空间,墙壁和地面都被那种蓝色的石英砂覆盖着,闪烁着诡异的磷光。而在空间的中央,并没有我们预想中的棺材或尸骨。
那里摆着一张手术台。
一张蒙着白布的、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台。
白布下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陆沉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里是废弃医院的地下,是当年矿难的掩埋地,为什么会有一张手术台?
我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小心!”陆沉突然低喝一声,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扫向角落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一百年。
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手术刀冰冷的寒光。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的,清欢。”那个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那是我父亲的声音。
“父亲?”我失声叫道,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你……你还活着?”
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苍老、枯槁,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法医父亲——宋明诚。
但他手里那把手术刀,正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别过来,清欢。”他制止了我想要上前的脚步,眼神空洞而绝望,“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为什么?”我泪流满面,“这二十年,你躲在哪里?B-3-07的矿工是你杀的吗?”
“杀?”宋明诚凄然一笑,“不,我是为了救他们。当年我篡改了骨龄报告,我有罪。这二十年,我都在用这双手,试图抹去当年的罪孽。”
他指了指那张手术台:“来看看你的‘哥哥’吧。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哥哥?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张蒙着白布的手术台。
白布下的人形,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干瘪得多。
宋明诚的手指轻轻划过手术刀的锋刃:“当年矿难,死的不是七个矿工。是八个。第八个,是我的私生子。他被活埋在这里,而我,为了保住名声,为了保住你,把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他看向我,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悲悯:“现在,轮到你了,清欢。你是来挖出真相的,那就把你自己也埋进去吧。”
地下二层的冷风呼啸而过,吹得那张白布猎猎作响,仿佛死神展开的翅膀。
手术台上的白布,在风中微微滑落,露出下面一截惨白的、非人的肢体。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臂。
那是用无数根细小的蓝色石英砂,凝结成的、仿佛骨骼般的结构。
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