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潮汐洗礼

一、三日之期

往生禁地的黄昏仿佛凝固了。七彩霞光在轮回古树的枝叶间缓缓流淌，树冠顶端，那道时空潮汐的漩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如同睁开的天道之眼。

周一仙与黑衣老僧的虚影依旧坐在树下，一个喝酒，一个诵经，仿佛外界玄夙神将的威胁不过是蚊蝇之声。但张小凡三人却能清晰感受到，整个禁地的空间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法则在加固，壁垒在增厚。

“老树开始认真了。”周一仙咂咂嘴，将空酒壶随手一扔，“它平日浑浑噩噩，但真有人要拆它老家，还是有些火气的。”

黑衣老僧双手合十：“古树扎根时空，与往生禁地同寿。镇仙塔虽强，想要在三日内破开禁地核心，也非易事。”

凌霜华盘膝调息，闻言睁开眼，神色凝重：“但三日后潮汐爆发之时，禁地法则会因潮汐之力暂时紊乱，那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玄夙等的就是那一刻。”

张小凡与陆雪琪对视一眼。他们刚刚用一日时间，将凌霜华所赠“仙界纪要”玉简中的关键信息囫囵吞枣般记下，对仙界的凶险有了更清醒的认知。归真、洞玄、通明、知命、天命、无极——六大境界如同天堑。而他们此刻，不过刚刚踏入归真境门槛。

“前辈。”张小凡看向周一仙，“这三日，我们该做什么准备？”

周一仙挑了挑眉，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黑衣老僧：“和尚，你觉得呢？”

黑衣老僧睁开眼，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潮汐之力，可洗练万物，亦能照见本心。欲借潮汐淬炼，需先明自身之道。张小友，你之道为何？”

这个问题让张小凡微微一怔。

百年寻觅，他心中只有复活碧瑶这一个念头。这算道吗？

“是执念。”陆雪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坚定，“但执念若纯粹至极，亦可成道。”

凌霜华闻言，看向陆雪琪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黑衣老僧微微颔首：“陆施主看得透彻。张小友，你身兼佛、道、魔三家功法，本已是逆乱之数。混沌元丹强行统合，看似平衡，实则如履薄冰。潮汐之力冲刷之下，你若道心不坚，三法失衡反噬，顷刻便会道基尽毁。”

张小凡沉默片刻，抚上腰间合欢铃。铃身那抹青玉色光晕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我之道……”他缓缓开口，“是守护。”

守护碧瑶那一缕残魂不散，守护身边人不因自己受累，守护心中那点微光不被这冰冷的仙界吞噬。

“守护需力。”周一仙忽然插话，手指一点，一道灵光射入张小凡眉心，“老树既然送了份见面礼给铃中丫头，老夫也不好太小气。这‘三才归元诀’予你，此乃上古一位惊才绝艳的前辈，为调和自身多种神通冲突所创的权宜之法，正好适合你眼下状况。三日之内，务必掌握其运转要旨，否则潮汐之中，你体内那三股力量怕是要先自己打起来。”

张小凡感应着脑中玄奥法诀，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不禁问道：“周前辈，晚辈在人间得全五卷《天书》，已能统合佛、道、魔三家真法，虽未圆融无碍，但冲突已基本平息。为何……”

“为何到了仙界，反而觉得那点平衡脆弱不堪，甚至有点压不住了，是吧？”周一仙打断他，似笑非笑。

张小凡与陆雪琪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一齐点头。

“这便是关键所在了。”周一仙灌了口酒，悠悠道，“你那五卷《天书》，源于人间，所载之道，所御之力，终究是‘凡’的范畴。它能统合你在人间的修为，已是逆天之功。但如今，你凡胎化仙，真元蜕变为仙灵之力。水浅时，自可相安无事；一旦化为江河湖海，你那五卷天书所筑的‘堤坝’，可就有些不够看了。修为愈深，这三股本质迥异的仙界之力冲突只会愈烈，绝非人间时可比。”

凌霜华在一旁听得悚然动容，她这才完全明白张小凡体内蕴藏着何等恐怖而危险的潜力。

陆雪琪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急迫：“前辈，难道就没有彻底解决之法？小凡他……”她看向张小凡，眼中忧色难以掩饰。

周一仙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郑重与思索：“根治之道……或许仍在《天书》本身。”

“天书？”张陆二人皆是一怔，张小凡道“可晚辈所得五卷，已然是……”

“谁告诉你，《天书》只有五卷？”周一仙嘿嘿一笑，语出惊人。

张小凡与陆雪琪浑身剧震，连一旁的凌霜华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您是说……”张小凡声音干涩。

“《天书》者，大道之显化，岂是区区人间一界所能囊括？”“相传此经并非人力所著，乃鸿蒙初开之际，天地大道自然显化凝结的产物，内蕴构成这方宇宙最本源的法则至理。因其非人所创，故而无固定形质，散落于诸天万界，只待有缘之人。”

他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惊叹：“你能在凡间集齐五卷，已是古来未有之奇缘，足见你与《天书》缘分匪浅。至于其总数……有说七卷，有说九卷，莫衷一是。但老夫倾向于一个说法：其数为九，暗合大道极致。”

九卷！张小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自己的寻觅与领悟已近终点，没想到可能连一半都未走完。

“后四卷流落何方，是仍在人间某处秘境，还是早已飞升至仙界，甚至落入其他不可知之地，无人能断言。”周一仙摇头，“你在人间奔波百年，既未再感应到新卷踪迹，以常理推之，它们散落在仙界的可能性，或许更大些。毕竟，更高深的大道，需在更广阔的天地方能显化、承载。”

他顿了顿，看着张小凡眼中燃起的灼热光芒，沉声道：“若你真能寻得后续天书，并成功参悟，或许便能从根源上解决你功法冲突之患，甚至……窥见那真正的大道风光。不过，小子，莫要好高骛远。鸿蒙至今，从未听说有人能集齐全部天书，那等境界，已非‘仙缘’二字可以形容。眼下，先顾好这潮汐之劫，活下来，方有以后。”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翻腾的思绪，向着周一仙深深一礼：“晚辈明白。多谢前辈解惑授法。”他清楚了，前路有了更明确也更艰难的方向，但脚下的关隘，仍需一步一个脚印去闯。

陆雪琪也肃然一礼，她看向张小凡的目光，除了担忧，更多了一份并肩面对无尽道途的决然。

灵光化开，一篇玄奥法诀在张小凡识海中展开。此法竟是以混沌为基，将佛、道、魔三力如经纬般编织，构建稳定道基的秘术！

几乎同时，黑衣老僧也并指一点，一道金色梵文没入陆雪琪眉心：“陆施主剑心通明，天琊有灵。此篇‘冰心剑魄诀’可助你在潮汐中稳固剑心，引潮汐剑气淬炼本命剑灵。”

陆雪琪对着老僧敛衽一礼随即闭目感受，再睁眼时，天琊剑自发清鸣，剑身湛蓝光华流转，竟隐隐与古树霞光呼应。

凌霜华见状，轻叹一声：“两位前辈既已出手，我这做同门前辈的也不能藏私。”她取出一枚冰晶，以指为笔，快速在其上刻录，“这是我青云‘冰魄剑诀’的全本，以及我在仙界五百年对‘冰之法则’的感悟。雪琪，你且收好。至于小凡……”她顿了顿，“你之道特殊，我无法直接传法。但这枚‘清心镇魂玉’你贴身佩戴，潮汐中心魔最盛时，或可护你灵台一线清明。”

张小凡接过那枚触手温凉的玉佩，郑重道谢。

“好了，闲话说完。”周一仙拍拍手，指向古树根部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平台，“那处是古树灵脉节点，也是三日后潮汐之力最先冲刷之处。你们去那里打坐，抓紧时间体悟。老夫和和尚还得盯着外面那只烦人的‘苍蝇’。”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禁地外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击声，整个空间微微一颤。玄夙显然没有干等，正在不断试探攻击禁地壁垒。

张小凡二人不再耽搁，飞身落向那处平台。

二、古树悟道

平台由树根天然盘结而成，形如莲座。甫一踏上，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与时空波动便扑面而来。在这里，甚至能听到古树内部如江河奔流般的灵气运转之声。

张小凡盘膝坐下，噬魂棒横于膝前。他先运转周一仙所传“三才归元诀”，尝试引导体内佛、道、魔三力。

就在他身旁，一直安静蹲在他肩头的猴子小灰，此刻也出现了异常。它似乎对周围磅礴的生机与精纯的时空波动极为受用，不再仅仅是好奇地打量，而是本能地蜷缩起来，额间第三只眼自主开启，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晕，竟也开始缓慢地吸纳起古树散逸出的本源灵气。它的呼吸变得绵长，周身淡金色的毛发愈发晶莹，仿佛沉浸于一场深沉的梦境，气息在不知不觉中增长、蜕变。显然，这轮回古树的环境与混沌潮汐的前兆，对身负上古异兽血脉的它而言，亦是一场莫大的机缘。

起初极为艰涩。三道力量性质迥异，佛力祥和，道力中正，魔力暴戾，在经脉中各行其是，仅靠混沌元丹强行约束。此刻要主动将其编织融合，如同让水火相济、光明与黑暗同舞。

第一次尝试，三力碰撞，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循序渐进。”凌霜华的声音传来，她坐在平台边缘，一边护法，一边观察，“以混沌为引，莫要强求融合，先让它们彼此熟悉、接纳。”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催动混沌元丹。灰蒙蒙的混沌之力流淌而出，如最温和的粘合剂，缓缓包裹向三道力量。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瞬间融合，而是引导佛力化作“经”，道力化为“纬”，魔力则为连接经纬的“线”，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下，开始尝试最基础的编织。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禁地外的轰击声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响起一次，但平台上的三人已渐入忘我之境。

陆雪琪周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冰蓝剑意中，天琊剑悬浮在她头顶，剑身不时震颤，每一次震颤，剑意便凝实一分。黑衣老僧所传“冰心剑魄诀”与她功法极为契合，她本就道心坚定，此刻在古树环境下感悟，进展极快。

张小凡膝上的噬魂棒，其变化愈发清晰可辨。棒身之上，那原本就缓缓流转的暗金龙纹，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更深层力量的牵引，游动的轨迹不再是随意的流淌，而是隐隐契合着某种玄奥的韵律，与张小凡体内初步构筑的“三才归元”循环同频共振。每一次龙纹的蜿蜒，都仿佛在帮助梳理、稳固他体内那三股趋于平衡的力量。

与此同时，身处古树磅礴生机与精纯时空波动的包裹之中，噬魂棒自身也在发生显著蜕变。其长期以来萦绕不散的凶戾之气，并未消失，而是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百炼精铁，进一步淬炼、浓缩、内敛，深深收束于棒体核心。取而代之弥漫开来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浑厚、宛如未分天地时的混沌意韵。这股意韵使得噬魂棒更添一份难以测度的古老与厚重。它正自主地、甚至可称贪婪地，吸纳着轮回古树散逸的灵气与精粹的时空波动，棒身的质感仿佛在这持续的滋养下，进行着缓慢而坚定的升华，气息愈发幽深难明。

不远处，正抿着酒的周一仙，举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皮微抬，那双略带酒意的眼眸里，倏地掠过一道幽深如古井的光芒，在噬魂棒那游动的龙纹与新生的混沌意韵上轻轻一沾，便收了回去。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目光投向树冠汹涌的漩涡，嘴唇微动，一声低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叹息，带着了然与一丝难言的慨叹，悄然滑出：

“原来……是你。”

第二日黄昏，异变再生。

一直沉寂的合欢铃，突然自主从张小凡腰间飞起，悬浮在他面前。铃身那青玉色光晕大盛，表面浮现的天然轮回纹路清晰了数倍，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铃铃铃……”

清脆的铃音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连成了一串轻柔的旋律。这旋律仿佛带有奇异的力量，传入张小凡耳中，他体内原本还有些滞涩的三力编织，竟瞬间顺畅了许多。一股温暖、眷恋、又带着淡淡悲伤的意念，从铃中传来，轻轻触碰他的心神。

是碧瑶！

虽然依旧无法直接交流，但这道意念清晰无误地传递着她的情感——她在关注他，在为他担忧，也在用自己刚刚恢复的微薄力量，试图帮助他。

张小凡眼眶蓦地一热。他分出一缕混沌之力，轻柔地包裹住合欢铃，仿佛隔着铃身，轻抚其中那缕残魂。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

仿佛听懂了，合欢铃轻轻震颤，铃音变得柔和，然后缓缓落回他腰间，光晕却比之前明亮、稳定了许多。

这一幕，被陆雪琪和凌霜华看在眼中。陆雪琪眸光微动，继续闭目凝神。凌霜华则轻叹一声，眼中复杂之色更浓。

第三日，朝阳初升时——虽然禁地永远是黄昏，但古树感知着外界的时光流转。

张小凡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佛、道、魔三力在他体内不再是泾渭分明，也不再是简单的并行。一道以混沌之力为骨，佛力为皮，道力为肌，魔力为络的玄妙循环，在他丹田处初步成型！虽然还很粗浅，但那种浑然一体、生生不息的感觉，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原本外露的锋芒与戾气尽数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厚重。

三才归元诀，初成！

他睁开眼，双瞳深处，有混沌漩涡一闪而逝。气息轰然拔高，打破了某个无形界限。

洞玄境！

几乎同时，陆雪琪头顶的天琊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湛蓝光华尽数收敛，化作一泓秋水般的剑光，收入她体内。她睁开眼时，眼眸清澈如冰湖，目光所及之处，空气竟有凝霜之势。她对“冰之法则”的感悟，在潮汐将临的压力与古树环境下，也突破到了一个全新层次，虽未破境，但剑心剑魄已然质变，实力暴涨。

“好！”周一仙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满意，“两个娃娃，倒是没让老夫失望。”

黑衣老僧也微微点头：“时辰将至，潮汐将起。最后一件事——”

他袖袍一挥，三片流转七彩霞光的树叶飘落，分别悬在张小凡、陆雪琪、凌霜华面前。

“此乃古树‘轮回叶’，含一丝时空本源。含于舌下，可助你们在潮汐中稳定神魂，不被错乱时空卷入。但记住，潮汐核心的‘轮回之眼’，才是真正洗礼之处。能否进入，能深入多远，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与道心了。”

三人郑重接过树叶，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跳动。

就在此时——

“咚！咚！咚！”

禁地外传来的不再是试探性的轰击，而是三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敲碎世界的钟鸣！整个往生禁地剧烈摇晃，天空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黄昏的天光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暗金。

玄夙神将冰冷的声音穿透一切阻碍，响彻每一个角落：

“时辰已到！镇仙塔，镇！”

三、镇仙塔下

一尊难以形容其宏伟的巨塔虚影，在禁地外的天穹上凝聚。塔分九层，通体暗金，塔身铭刻着无数镇压、封印、毁灭的法则符文。仅仅是虚影透出的威压，就让归真境以下的生灵神魂战栗，生出跪拜臣服之心。

后天灵宝·镇仙塔！天庭赐予玄夙，镇守一方、诛杀叛逆的至宝！

此刻，玄夙不惜代价，催动了镇仙塔的本源镇压之力。暗金光华如天河倒灌，狠狠冲击在往生禁地的空间壁垒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空间碎裂声密集响起。禁地外围，那些时空乱流形成的透明森林，大片大片地崩塌、湮灭。轮回古树剧烈震颤，枝叶间霞光狂涌，拼命修补着破损的壁垒，但裂纹仍在不断向核心区域蔓延。

“玄夙这疯子！”凌霜华咬牙，“他这是不惜损耗镇仙塔本源，也要在三日内强行撕开缺口！”

“他等不及了。”周一仙难得收起戏谑，神色凝重，“潮汐将起，他必须在潮汐之力干扰前，将你们扼杀，或抓走铃中丫头。”

黑衣老僧长身而起，虚幻的身影凝实了几分。他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吟诵晦涩古老的经文。一个个金色梵文从他口中飞出，印在虚空，加固着摇晃的空间。

周一仙也动了。他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中快速划动，一道道玄奥轨迹浮现，竟是以虚空为符纸，刻画一道惊天动地的“乾坤固界符”！

两位大能联手，终于勉强抵住了镇仙塔这波最凶猛的冲击。但禁地壁垒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截。

“老树！潮汐还要多久！”周一仙喝道。

轮回古树所有枝叶同时指向树冠顶端的漩涡。那漩涡旋转速度已快到极致，中心一点炽白光芒正在急剧膨胀，散发出的时空波动让整个禁地的景象都开始扭曲、重影。

就在这内忧外患、千钧一发之际——

“嗡——！！！”

轮回古树树冠顶端的漩涡，那点炽白光芒炸开了。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光。

七彩的、蕴含着无穷时空奥秘的潮汐洪流，如同沉睡万古的星河苏醒，从漩涡中心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往生禁地！

时空潮汐，爆发了！

四、潮汐洗礼

光。

目之所及，只有流动的、色彩不断变幻的光。

张小凡在“轮回叶”触及舌根的刹那，就被无法抗拒的洪流卷入其中。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粒尘埃，在时间与空间的河流中被肆意抛卷。

前一瞬，他看到草庙村炊烟袅袅，爹娘的笑脸近在咫尺；下一瞬，便是青云山上诛仙剑阵的煌煌血光，道玄真人冰冷的目光；转眼间，又变成了死灵渊下，碧瑶推开他时，那抹决绝凄美的绿影与合欢铃的清音……

记忆回溯！潮汐之力在冲刷他的肉身、经脉、道基的同时，也在强行拖拽出他灵魂深处最刻骨的记忆碎片，要将他拖入过往的沉沦。

“紧守道心！那些是幻象，也是心魔！”凌霜华的厉喝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瞬间被潮汐淹没。

张小凡紧咬牙关，舌下“轮回叶”散发出清凉气流，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他疯狂运转刚刚入门的“三才归元诀”，以混沌道基为锚，死死定住己身。

然而潮汐之力太过浩瀚。他的肉身开始出现裂纹，那是时空之力在撕扯；经脉中刚刚编织成型的“三才循环”剧烈震荡，佛、道、魔三力再次出现躁动分离的迹象。

更可怕的是心神的冲击。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记忆轮番轰炸，诱使他沉溺、崩溃。对碧瑶的愧疚，对过往的悔恨，对自身不祥命运的恐惧……无数负面情绪被放大百倍，化作狰狞心魔，在识海中嘶吼。

就在他道基摇曳、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

“叮铃……叮铃铃……”

清脆、执着的铃音，穿透了潮汐的轰鸣，穿透了记忆的幻象，直接响彻在他灵魂深处。

是合欢铃！是碧瑶！

腰间，合欢铃青玉色光晕前所未有的明亮，那圈天然轮回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抽取着潮汐中精纯的时空本源之力，然后转化成最柔和温暖的神魂滋养，源源不断地渡入张小凡即将溃散的识海。

不仅如此，铃中那道微弱却坚韧的意念，紧紧缠绕着他的心神，仿佛在说：我在，别怕。

这股源于灵魂最深处的羁绊与呼唤，成了压垮心魔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他稳住道心的最强支柱。

“吼——！”

张小凡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混沌元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三才归元诀被催动到极致。佛、道、魔三力在潮汐的压迫与碧瑶魂力的抚慰下，竟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彼此纠缠、融合的速度陡然加快！

“咔嚓！”

体内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他的气息在潮汐中不降反升，节节攀升！刚刚稳固的洞玄境修为彻底夯实，并且向着更深处迈进。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斑斓的潮汐洪流，看到了光源的核心——那漩涡最初爆发的地方，此刻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只有丈许大小的纯白空洞。空洞内部，流淌着最为精纯、温和的时空本源，以及……一缕难以言喻的轮回气息。

轮回之眼！

黑衣老僧说过，那里才是真正的洗礼之地！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陆雪琪。她身处冰蓝剑域之中，天琊剑化作一道游龙般的剑光绕体飞旋，将冲刷而来的潮汐之力不断斩开、吸收、炼化。她的气息同样在暴涨，剑意凝练如万古寒冰，显然收获巨大。她也看向了“轮回之眼”，目光坚定。

另一边，凌霜华周身绽放朵朵巨大冰莲，将她护在中心。她修为最高，对抗潮汐显得较为从容，但目光也紧紧盯着轮回之眼，充满渴望。那里对她这等境界的修士，也是无上机缘。

“进去！”周一仙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三人脑海同时炸响，“只有进入‘轮回之眼’，才能得到最本源的洗礼！但越靠近中心，潮汐撕扯力和心魔幻象越强！量力而行！”

张小凡闻言向前踏出一步，汹涌的乱流几乎要将他掀翻。就在身形微晃的刹那，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空着的左手。张小凡侧目，正对上陆雪琪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的力量，透过掌心稳稳传递。百年风雨，无数次并肩，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支撑，早已刻入灵魂。

张小凡反手，将她纤细却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就在两人掌心相贴、力量与信念交汇的刹那——

“叮铃……”

一声极轻、极脆，宛如冰泉滴落玉盘的铃音，自他腰间响起。是合欢铃。

这声铃响清澈而通透，不再有往日的黯淡，反而透着一股灵动的暖意。它轻柔地拂过张小凡的心神，也被紧握着他手的陆雪琪所感知。

铃音之中，张小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碧瑶的意念。但这意念此刻并非沉湎于过往的悲伤，而是化作了一种轻盈的、纯粹的欢喜与肯定。

那欢喜，是为她所爱之人，在绝境之中并非孤身前行，有一双同样坚定、同样愿为他倾尽一切的手，正与他紧紧相握。

那肯定，是对陆雪琪——这位白衣胜雪、百年如一日默默守护、此刻更毫不犹豫与他共赴生死的女子——最深切的认同。这认同超越了简单的接纳，是一种同为女子、同样深知情之重、同样愿意为所爱之人付出所有的，灵魂层面的懂得与敬意。

这声铃响，是碧瑶残魂在古树滋养下恢复一丝灵智后，对眼前景象最本真、最温暖的回应。她爱他，所以她欢喜于有人能如此爱他、护他，在此时此刻，予他最坚实的并肩。

这刹那的明悟与铃音的温暖共鸣，让张小凡道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力量。他握着陆雪琪的手更紧，两人周身交融的青蓝光华也随之大盛，心意相通，再无丝毫滞涩。

凌霜华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喟叹，默默加固了周遭冰莲。

三人以更坚定、更和谐的步伐，顶着滔天压力，继续迈向那最后的“轮回之眼”。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张小凡距离“轮回之眼”仅剩最后三丈，伸手可及时——

异变陡生！

禁地外，玄夙神将显然也感知到了潮汐核心的变化与三人的举动。

“想得造化？痴心妄想！”他冰冷的声音带着怒火与决绝，“镇仙塔，焚天镇狱！”

轰——！！！

镇仙塔第九层，那从未点亮过的塔顶，骤然燃起暗金色的火焰！火焰中，仿佛有无数仙魔哀嚎的虚影。整座塔的威能，再次暴涨一个层次！

“咔嚓——轰隆！！！”

往生禁地本就摇摇欲坠的壁垒，在这一击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狰狞无比的缺口！

狂暴的仙界罡风与镇仙塔的镇压神光，顺着缺口疯狂灌入，与汹涌的时空潮汐狠狠撞在一起！

天崩地裂！

本就狂暴的潮汐，被这外来巨力一激，顿时彻底暴走！七彩洪流化作无数道毁灭性的时空乱流，向四面八方无差别绞杀！

首当其冲的，便是最靠近“轮回之眼”的张小凡三人！

“小心！”凌霜华骇然失色，全力催动冰莲防御。

陆雪琪天琊剑光芒暴涨，在身前布下重重剑幕。

张小凡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将腰间合欢铃摘下，用尽全身力气，混沌之力包裹，向着近在咫尺的“轮回之眼”，狠狠掷去！

“碧瑶，进去！”

他的吼声被爆炸淹没。

青玉色的铃铛，化作一道微弱却决绝的流光，在狂暴的乱流与神光中，险之又险地穿过最后三丈距离，没入了那片纯白的“轮回之眼”中！

“不——！”看到这一幕的陆雪琪失声惊呼。

凌霜华也愣住了。

而就在合欢铃没入轮回之眼的刹那——

“嗡……”

纯白的空洞微微一顿，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浩瀚到无法形容的轮回本源之力，从中弥漫而出，瞬间抚平了周遭暴走的乱流，并化作一道透明的光膜，将缺口处涌入的镇仙塔神光暂时抵住。

光膜之后，隐约可见，那枚青玉色的铃铛，正安静地悬浮在纯白本源的中心，贪婪地吸收着、蜕变着……

代价是，投出铃铛、用尽全力的张小凡，失去了最后一丝防御，被一道巨大的时空乱流与镇仙塔余波狠狠扫中！

“噗——！”

血染长空。他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周身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最后一瞥，他看到了陆雪琪不顾一切御剑冲来的身影，看到了缺口外玄夙神将那冰冷而残忍的目光，也看到了轮回之眼中，合欢铃那越来越盛的青玉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