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许久,云汉轩里再没来过外人,只是楚明熙总感觉暗处隐约有双眼睛盯着她,凝神去找却又一无所获。
这晚夜色如墨,连月光都被乌云吞了个干净,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楚明熙早早便吹熄烛火歇下。
匀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楚明熙睡得香甜,对即将到来的杀机一无所知。
雨渐渐大了,在暴雨的掩护下,窗棂无声地裂开一条细缝。
一道人影鬼魅般飘进来,落地时无声无息,像一只轻盈的猫。
来人一席玄色劲装,连面部都被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只露出一双漠然的眼。
他手握一柄小巧玲珑的柳叶刀,寒光凛凛的刀刃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灵气,从灵气波动来看,此人至少是筑基期修士。
不知道是谁,如此看得起楚明熙,为了杀她区区一个普通人,竟还特地雇佣了个筑基期的杀手。
杀手一步一步接近床榻,榻上的少女依旧酣睡,瓷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红晕来。
一个脆弱的、美丽的、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猎物,对猎人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任务目标了。
寒光一闪,刀尖没有丝毫迟疑地向楚明熙心口刺去。
杀手算准了一击必中,凡人的血肉之躯在修士的力量面前,与薄纸无异。
可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楚明熙衣襟的刹那,黑暗里突然亮出一道极淡的微光。
那光芒很是微弱,却结结实实挨住了杀手的致命一击。
杀手不可置信,反手再刺。
只是无论他从哪个角度攻击,那层淡淡的光晕始终将少女保护的很好。
即便杀手将自己全部灵力灌注到柳叶刀上,楚明熙依旧毫发无伤。
甚至,由于他动静太大,本沉浸在梦乡中的楚明熙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猝不及防间,手持利刃的杀手与睡眼惺忪的楚明熙四目相对。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也照亮了这一方小小天地。
杀手下意识想逃,却一头栽倒在地。
楚明熙一头墨发披散下来,手上笑吟吟扯着一根细如雨丝的丝线。
丝线名为细雨缠,上品法器,用来捆住一个筑基修士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没办法,谁叫她储物空间里都是好东西呢,细雨缠已经是最低调的了。
“来者是客,阁下怎么这样急匆匆要走?不如留下喝杯热茶,与我说说是谁派你来的如何?”
杀手不语,只一味低头沉默。
不是说任务目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又不受宠爱的小女孩吗?
这又是护身法宝,又是上品法器细雨缠的,哪里和任务描述相符了!
莫不是他走错了门,不慎闯进了楚家其他小姐的院子?
可细雨缠不是普通的束缚类法器,此物虽在品阶上是上品法器,但却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催动完全不需要灵力,被捆住的人却会失去对自身灵力的控制。
即便是三岁小儿,也能轻易依靠细雨缠制服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更别说他区区一个筑基期。
十三年前,名动天下的无情道第一、传说中的霜月剑主大张旗鼓,在全修真界搜罗无需灵力即可使用的法器,其中就包括细雨缠。
有人猜测霜月剑主兴许有了心上人,为心上人考虑才广罗法器;
也有人推测霜月剑主说不定收了个身无灵根的弟子,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故而早早为其做打算……
毕竟霜月剑主虽是出了名的无情道修士,却有一点与其他无情道修士截然不同——此人并不断情绝爱,反而十分热衷于收弟子。
她名下弟子众多,天赋良莠不齐,没有定数,只因她收徒向来只看眼缘。
可还从来没听说过她何时收了凡人弟子了,更别说为之耗费如此心血。
由于被霜月剑主收集来的法器此后再未在修真界出现过,渐渐的众人也就失去了兴趣——只是些法器罢了,除了能供凡人使用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杀手没想到,消失许久的细雨缠竟在一个凡人手里。
好死不死的,这个凡人还是他接下的任务目标。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接下任务。
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被那五百上品灵石迷了眼呢!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楚明熙点亮烛火,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杀手抿紧了嘴唇,始终一言不发。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得不到答案,楚明熙也不急。
“让我想想……下山以后我一直低调行事,并未招惹到什么仇家。”
“思来想去唯一和我有过节的就是楚皎月,但她虽性格纵,却也只是想和我争这争那,远不至于要我性命。”
“楚明朗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应当不至于另外雇人来杀我,直接安排家中护卫下手,光明正大即可。”
“楚夫人有些偏心,却实实在在是个软和的人,也不会是她。”
“所以,是楚承曜想为他的宝贝妹妹出气,这才安排你过来的对不对?”
杀手不动声色,却在楚明熙提到某个名字时身体紧绷了一瞬。
“还真是楚承曜啊。”楚明熙乐不可支,“杀亲妹妹给假妹妹出气,真是好一个楚家少主。”
杀手心中骇然,他只是想杀个人赚点外快,一点也不想了解这些堪称家族秘辛的消息啊。
“你紧张什么?”楚明熙淡淡瞥他一眼,“干杀手这一行的,不是应该时刻做好被反杀的准备吗?”
“你没有修为,杀不了我。”杀手终于说出来今晚的第一句话,他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真是个天真的家伙。”楚明熙将细雨缠往杀手身上又绕了几圈,拖着被绑严实的人就往外走。
一路上,杀手的脑袋依次与桌子腿、凳子腿、盆景、木门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点撞击自然伤不到筑基期的杀手,却让他整个人都涨红起来。
“士可杀,不可辱!”
乒乒乓乓被撞了一路,杀手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
“你有点重,我又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弱女子,还得撑伞,谅解一下嘛。”
楚明熙柔柔弱弱,可怜极了。
杀手一口老血硬生生梗在喉咙里,险些被自己噎死。
谁家没有修为弱女子能像她这样,把筑基期杀手捆起来拖来拖去啊!
没有人再说话,只偶尔楚明熙会歪歪伞,将伞上聚集起的雨水倒到杀手脸上。
杀手很憋屈,但不知楚明熙喂他吃了些什么,如今他已然是个哑巴。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瑶光阁。
杀手上一瞬还在疑惑,下一瞬就被楚明熙一剑穿胸。
怎么……可能……
杀手不可置信低头,目光看向胸前的伤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明明,明明只是个凡人……
这是杀手最后的念头。
新鲜的礼物来咯!
楚明熙热情地将礼物挂在楚皎月房门上,如来时一般静悄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