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盛家庄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星词盘腿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药理学专著。月光透过玻璃,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自从察觉到梁文锦和系统的存在后,她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时代前沿的医学知识。上辈子她为了裴文琛,放弃了去国外顶尖医学院深造的机会,医术虽高,却终究局限于沈家传承的古籍和临床经验。这一世,她要将所有遗憾都补回来,将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理论,变成自己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咔哒。”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盛妄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气,黑色的丝质睡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在暖黄的灯光下,线条却显得有些冷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星词没有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知道他来了,也习惯了他这种沉默的陪伴。重生归来,她主动提出履行婚约,一半是为了借助盛家的势力对抗梁文锦,另一半,却是出于对上辈子那个始终守在她墓前,直到白发苍苍的男人的愧疚与补偿。
盛妄接受了她的“交易”,却始终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他不相信她的心,但他贪恋她的存在。
“在看什么?”盛妄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一本关于神经递质与受体蛋白构效关系的旧书。”沈星词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有些理论,很有趣。”
盛妄端着酒杯,缓步走到她身边。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本书密密麻麻的德文上,眼神微动。他认得这本书,是去年一位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的代表作,其中涉及的脑科学领域,复杂艰深,即便是专业的医学研究者,也未必能轻易啃动。
沈星词却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不是什么天书,而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
他心中那点疑虑愈发深重,不动声色地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姿态慵懒地交叠起双腿,眸光深邃地盯着她:“有趣?我倒觉得,那只是些纸上谈兵的理论罢了。”
他顿了顿,将酒杯放到一旁的茶几上,状似随意地提起一个话题:“最近在看财经新闻,瑞士的一家制药公司,宣布他们投入了百亿研发资金的阿尔茨海默病新药,三期临床试验宣告失败。据说,他们已经穷尽了目前所有已知的治疗思路。”
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一个世界级的医学难题,至今无人能攻克。无数顶尖的科学家和药企前仆后继,最终都折戟沉沙。
盛妄提出这个话题,目光却紧紧锁着沈星词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想知道,这个声称爱了他两辈子、却又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在面对这种真正高深的壁垒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是无知,是茫然,还是像其他人一样,说些不痛不痒的同情之语?
沈星词闻言,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闪过一抹了然。
“失败是必然的。”她平静地陈述,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而像是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盛妄的眸光骤然收紧。
“他们的方向从根上就错了。”沈星词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他,“目前主流的研究方向,都集中在β-淀粉样蛋白沉积和Tau蛋白过度磷酸化上,试图通过清除这些病理蛋白来延缓病情。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些蛋白沉积,究竟是病因,还是结果?”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就像是感冒了会流鼻涕,但我们治疗感冒,不是去堵住鼻子,而是去杀死病毒。阿尔茨海默病也是如此,蛋白沉积只是‘流鼻涕’的症状,真正的‘病毒’,或许藏在更深层的地方。”
盛妄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从未听过如此大胆而又逻辑自洽的推论。那家瑞士药企的失败报告他看过,里面汇集了全球顶尖科学家的智慧,可没有一个人,像沈星词这样,直指病灶。
“那……真正的病毒是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紧绷。
沈星词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个被囚禁的、狂躁不安的少年。她知道,盛妄的狂躁症,同样与神经递质失衡有关。她谈论的,不仅仅是医学,更是他切身的痛苦。
“是线粒体功能障碍,以及由此引发的神经细胞能量代谢危机。”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大脑是人体的能量消耗大户,一旦能量工厂出了问题,神经元就会开始‘饿死’,细胞功能紊乱,才会产生那些病理蛋白。所以,治疗的关键,不在于‘清扫’,而在于‘修复’。修复线粒体的功能,为神经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她给出的治疗思路,颠覆了整个行业数十年的认知。不是清除,而是修复;不是对抗,而是滋养。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妄怔怔地看着她,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
他一直以为,他了解沈星词。他知道她温婉,知道她善良,知道她为了他可以放弃全世界。他也知道她医术不错,毕竟是沈家的大小姐,耳濡目染,总有些过人之处。
可他从未想过,在她那副看似柔弱无害的皮囊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深邃、如此锋利的灵魂。她对世界前沿医学的见解,甚至超越了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权威专家。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宝藏,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触到底部时,都会发现下面还有更广阔、更令人心惊的世界。
他过去所认知的那个沈星词,那个会为了裴文琛哭哭啼啼、放弃自我的沈星词,和眼前这个谈笑间破解世界级难题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上辈子的背叛,重生归来的疏离,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番对话撕开了一道口子。盛妄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沙哑。
沈星词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心底微叹。她该如何解释?说是上辈子的经验,还是重生的金手指?她都不能说。
她只是淡淡一笑,重新拿起那本德文书,指尖划过封面上作者的名字,语气轻松地说道:“只是喜欢胡思乱想罢了。毕竟,知识是相通的,看多了,总能发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于天赋与兴趣,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盛妄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而是缓缓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里并没有眼泪,只是月光留下的错觉。
“星词,”他低声唤她,嗓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带着一丝微颤。沈星词的心猛地一跳,抬眸撞进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里。
那里面,不再只有冰冷的审视和疏离,而是多了一丝迷茫,一丝好奇,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汹涌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