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慕容欣应允为江川之妹江灵调理身体,一连几日,她都将欣川阁的新绣样与香膏方子提前备好,每日午后准时前往靖安侯府。
江川感念她的相助,每次都亲自在府门前等候,礼数周全,分寸得当,全然没有侯府嫡长子的矜贵,反倒像对待挚友一般敬重。
慕容欣初次踏入靖安侯府深处时,心中便生出几分感慨。这座侯府没有户部尚书府的刻意张扬,亭台楼阁皆依礼制而建,庭院里种着成片的兰草与翠竹,连下人行走都轻手轻脚,处处透着温厚规矩的家风,与她从小长大的慕容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慕容府看似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内里却藏着无尽的刻薄、算计与凉薄;而靖安侯府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能感受到家人间的牵挂与温情,仅仅是站在庭院中,便能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江灵所居的汀兰院,布置得格外雅致,只是终日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冲淡了原本的清雅之气。
慕容欣第一次入内时,江灵正虚弱地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浓浓的青黑,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鸣,明明是十四岁的少女,却毫无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鲜活,看得人心中不忍。
江家夫妇早已等候在屋内,靖安侯是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气质沉稳,不怒自威,却没有半分官场倨傲;江夫人则是温婉端庄的模样,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显然对女儿的病情牵挂至极。
见到慕容欣,江夫人连忙起身,即便对方只是个无家无室的孤女,也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执起她的手,语气恳切:“慕容姑娘,多谢你肯出手相助,小女这病拖了半年,太医们束手无策,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慕容欣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夫人不必多礼,我与江公子是合作伙伴,也算相识一场,略通调理之术,只是尽力一试,不敢称医治。”
她没有夸大其词,更没有打包票,这份沉稳反倒让江家夫妇安下心来。前世在慕容府,她为了躲过柳氏无数次暗地下手的汤药、点心,偷偷藏了一本手抄药典,日日研读,又记下不少民间食养方子,久而久之,便练就了一套以食代药、以养代治的本事。
那些正统太医习惯用猛药攻病灶,却忽略了久病之人脾胃虚弱,根本承受不住药力,反而越治越虚,江灵的病症,恰好撞在了她最擅长的调理范畴里。
慕容欣没有贸然诊脉,先是静静观察江灵的面色、唇色与指甲,又轻声询问她的饮食喜好、睡眠状况、咳喘发作的时辰,甚至连每日起身落座、穿衣冷暖都问得一清二楚。
江灵身子虚弱,说话细声细气,却依旧耐心回答,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纵。
一番细致问询下来,慕容欣心中已然了然。江灵最初只是普通风寒,因养护不当拖成了久咳,太医们一味用止咳平喘的峻猛汤药,硬生生伤了脾胃根基,导致气血生化不足,气机阻滞,久而久之便成了体虚之症。简单来说,病不在肺,而在虚;治不在药,而在养。
“侯爷,夫人,江公子,”慕容欣转身面向三人,语气平静笃定,“令妹并非顽疾,只是长期服药耗损了正气,脾胃虚弱,气血不足。
接下来只需停掉过于猛烈的汤药,改用食养健脾、安神顺气,再辅以我调配的熏香舒缓气机,不出半月,定能下床走动,一月之内,便可恢复如常。”
此言一出,江家三人皆是一惊。半年来,无数太医都说江灵是肺腑受损,需长期用药维系,从未有人说过可以停掉汤药,更无人敢保证半月便能好转。
江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慕容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停掉汤药,真的不会加重病情?”
“江公子放心,”慕容欣点头,提笔在早已备好的纸上写下方子,“我开的并非药方,而是日常食膳方,用料皆是粳米、山药、红枣、茯苓这类温和食材,每日早晚熬粥食用,健脾养胃,毫无损伤。
这另一张是熏香方,用沉香、檀香、兰草、甘松研磨制成,每日在屋内熏一炷,安神助眠,舒缓胸闷,比汤药更适合令妹的体质。”
她写方子时字迹清隽,条理清晰,每一味用料、用量、熬煮时辰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一看便是极为用心。
江夫人连忙接过方子,反复看了数遍,确认全是温和无害之物,当即吩咐下人立刻去准备,一刻也不敢耽误。
慕容欣又走到榻边,轻声叮嘱江灵:“日后不必刻意卧床静养,每日阳光好的时候,让人扶着在庭院里走一刻钟,晒晒太阳,气机才能通畅;生冷甜腻的东西一概不要碰,忧思多虑也会伤气,安心休养便是,不必担心其他。”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江灵原本惶恐不安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多谢慕容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得真切,没有半分疏离。慕容欣心中微暖,自重生以来,她听到的皆是柳氏的虚伪呵斥、慕容安婉的尖酸嘲讽、慕容行的冷漠责骂,从未有人这般亲近又真诚地待她。
离开汀兰院时,江川执意要送她贵重的药材与金银作为谢礼,慕容欣却婉言拒绝。她看着江川,语气坦荡:“江公子,我相助令妹,并非为了财物。
你我合作以来,你守信用、重分寸,帮我在京城立足,这份情分,远比金银贵重。日后我们依旧安心经营欣川阁,互相扶持,便是最好的答谢。”
江川看着眼前少女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敬佩油然而生。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利忘义之人,尤其是女子,大多困于内宅,计较得失,可慕容欣遭家族背弃,孤身一人,却能不卑不亢、白手谋生,有谋略有胆识,更有仁心,实在是世间罕见。自此,他对慕容欣再无半分客气疏离,彻底将她视作可以托付信任的挚友。
接下来几日,慕容欣每日准时前往侯府复诊,调整食膳的用料配比,查看熏香的效果,手把手教江灵的贴身丫鬟如何熬煮粥品、把控火候,细致至极。
第三日午后,她再入汀兰院时,惊喜地发现江灵的面色已经褪去了往日的惨白,添了几分淡淡的红晕,咳喘明显减轻,夜里能安睡四个时辰以上,甚至可以不靠软枕,独自坐半个时辰。
江夫人喜极而泣,拉着慕容欣的手久久不肯松开,连连说她是江家的恩人。
靖安侯也对慕容欣刮目相看,特意留她用膳,席间询问起欣川阁的生意,得知她与江川合作做绣品与香膏,利润虽薄却稳当,当即点头赞许:“女子立身,贵在自强,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眼界与定力,实属难得。
日后若是在生意上有人刁难,或是在京城有人不敬,尽管告知江家,靖安侯府虽不涉权谋,护一个朋友的能力还是有的。”
慕容欣心中一暖,连忙起身道谢。她知道,靖安侯这一句话,便是给了她最坚实的庇护。有了靖安侯府的默许,日后就算慕容府想找她麻烦,也要掂量几分。
席间,江川时不时为慕容欣添茶布菜,分寸得当,却处处透着关照。江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她瞧得出,儿子对慕容欣绝非普通的合作伙伴之情,而是带着欣赏与倾慕,只是碍于礼数,从未表露过半分。
而慕容欣心性沉稳,志向不俗,绝非困于内宅的寻常女子,若是能与江家结下缘分,倒是一桩美事。只是她也知晓慕容欣如今的处境,更明白感情之事不可强求,便只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默默观察。
用罢午膳,慕容欣婉拒了江家留她小住的好意,依旧返回自己的小院。晓菊早已将院子收拾干净,桌上放着江川派人送来的欣川阁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
近日因口碑渐起,每日利润已经从最初的半两银子,涨到了近一两,虽然依旧不算丰厚,却足够主仆二人安稳度日,还有不少结余。
慕容欣坐在窗前,看着账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如今她有稳定的收入,有江家这个可靠的靠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慕容府孤女。
可她心中的恨意与执念,从未有半分消减——生母的死、柳氏的狠毒、慕容行的凉薄、慕容安婉的算计,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她的骨血里,时刻提醒她不能忘记。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素银兰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兰花。江川打探来的消息说,生母离世前留下遗言,柳氏心毒,嫁妆藏祸,兰花为证,真相待查。
这支银簪,便是揭开真相的关键,只是她如今力量尚浅,根本无法与慕容府正面抗衡,更无法撼动依附太子的柳氏一族。
唯有隐忍,唯有蓄力,唯有一步步壮大自己,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亲手揭开所有真相,让仇人血债血偿。
就在她沉思之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晓菊开门一看,竟是江川亲自前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慕容姑娘,今日小女气色大好,家母特意做了些点心,让我送来给你尝尝。”江川走进院内,神色温和,没有半分拘束。
慕容欣起身请他入座,晓菊连忙奉上茶水。江川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与莲子酥,皆是女子喜爱的口味,看得出来是江夫人用心准备的。
“多谢夫人挂心。”慕容欣道谢。
江川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慕容姑娘,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但说无妨。”
江川神色微微凝重:“近日我在商界听闻,慕容府那边,似乎有人在打听你的下落,尤其是柳夫人与二小姐,似乎对你离开慕容府后还能安稳度日极为不满,暗中派人打探你的住处与生意,恐怕……是想找你的麻烦。”
慕容欣眼底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她早已料到柳氏与慕容安婉不会善罢甘休,她们恨不得她流落街头、受尽屈辱,怎么可能容忍她安稳谋生。
“多谢公子告知,我心中有数。”慕容欣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慌乱,“我与慕容府早已恩断义绝,她们若是敢来招惹,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江川看着她清冷坚定的模样,心中微动,开口道:“姑娘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欣川阁上下严加防范,你的小院也会有人暗中照看,绝不会让慕容府的人伤你分毫。靖安侯府虽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会看着朋友被人欺辱。”
这份承诺,重如千金。慕容欣抬头看向江川,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江公子大恩,我铭记在心。”
两人又聊了片刻欣川阁的生意,慕容欣提出新的想法,趁着秋日将至,推出新款秋装绣样与暖身香膏,再搭配养颜花茶,必定能吸引更多客人。江川对她的眼光深信不疑,当即应下,回去便着手准备。
江川离开后,慕容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的落日,眼底思绪万千。江家的温情相助,江川的真诚关照,让她两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细微的暖意。
可她也清楚,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杀机四伏,根本不敢有半分儿女情长,更不能拖累江家。她与江川,只能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最信任的朋友,仅此而已。
夜色渐深,小院的灯火亮起,温暖而安静。慕容欣回到屋内,重新拿出生母的银簪,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兰花为证,嫁妆藏祸,她一定要查清生母嫁妆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一定要让柳氏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另一座极尽威严的府邸之内,摄政王沈君临正听着暗卫的禀报。
“殿下,慕容姑娘近日每日前往靖安侯府,为江川之妹调理病症,颇受江家敬重,江侯已经发话,会护慕容姑娘周全。欣川阁生意平稳,慕容姑娘每日安稳度日,并无危险。”
沈君临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案前,指尖握着一枚墨玉镇纸,神色深沉难辨。他派人暗中保护慕容欣已有数月,看着她从慕容府的弃女,一步步白手起家,与江川合作经商,为江家小妹治病,活得清醒又坚韧。
他本以为,这般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遭遇家族背弃,必定会哭哭啼啼,求助于他这位曾为她出头的摄政王。
可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欣竟有如此骨气,从不主动攀附,从不低头求助,仅凭自己的双手,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这份心性,这份胆识,让他越发感兴趣。
暗卫顿了顿,又继续道:“另外,慕容府的柳氏与慕容安婉,近日暗中打探慕容姑娘的下落,似乎有意刁难,江公子已经派人防范。”
沈君临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冷冽,周身气压骤降,声音低沉如寒玉:“慕容府?倒是不知死活。”
他当初在街巷为慕容欣出头,本就是看不惯慕容家人的刻薄凉薄,如今这群人竟还敢找上门欺负一个孤身女子,简直是挑衅他的底线。
“传令下去,”沈君临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暗中盯紧慕容府,但凡柳氏与慕容安婉敢对慕容欣动一丝一毫坏心思,不必禀报,直接处理。若是慕容行敢出面,便让他知道,得罪本王的人,是什么下场。”
“是!”暗卫躬身领命,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沈君临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落在城西那座小小的院落之上。
慕容欣,你想独自谋生,本王不拦你;你想蓄力复仇,本王也可以等你。
但谁敢动你,便是与本王为敌。
这京城,这天下,有本王在,便无人能再欺你半分。
夜色渐浓,月光洒落在小院的青石板上,温柔而静谧。慕容欣安然入睡,她不知道,有一道极致强大的力量,已经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为她挡去所有暗中的风雨与杀机。
她只知道,自己的路,要一步步稳稳走下去。
赚钱,蓄力,寻真相,报血仇。
她的人生,再也不会任人摆布,再也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明日一早,她依旧会前往侯府为江灵调理,依旧会用心打理欣川阁的生意,依旧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收集生母死亡的线索。
柳氏,慕容行,慕容安婉,沈景辰……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在我生母灵前,忏悔你们的罪孽。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亏欠我的人,加倍偿还。
夜色沉寂,锋芒暗藏,一场关乎爱恨情仇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慕容欣,正以最沉稳的姿态,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