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安婉在贵女雅集上容貌受损、服饰逾制的风波,短短几日便席卷了整个京城。
昔日风光无限的慕容府二小姐,一夜之间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不仅彻底失去了争夺太子妃的资格,连带着户部尚书慕容行也在朝堂之上备受非议,数次被皇上点名斥责,颜面扫地。
柳氏更是闭门不出,生怕出门便被人指指点点,慕容府上下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半分余力来找慕容欣的麻烦。
经此一事,慕容欣在城西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欣川阁的生意愈发红火,新出的秋装绣品与暖身香膏供不应求,每日进项稳定,手中积蓄日渐丰厚。
她购置的二进小院被晓菊打理得温馨雅致,院中兰草青翠,再无半分从前在慕容府的压抑与惶恐。
靖安侯府更是将她视作至亲,江夫人日日派人送来点心衣物,江灵几乎天天派人来请她过去小坐,两人一同刺绣、品茶、论诗,情同亲姐妹。
江川则依旧是最稳妥可靠的合作伙伴,账目分明,关照有度,只是自摄政王府暗卫送来黑铁令那日起,他看向慕容欣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克制与疏离。
他心中清楚,摄政王对慕容欣的特殊庇护,早已超越了寻常范畴。
那位权倾朝野、冷漠孤高的王爷,从未对任何女子另眼相看,却独独为慕容欣一次次破例,赐下黑铁令,暗中保驾护航,这份分量,整个大靖无人能及。
他对慕容欣的倾慕,终究只能藏于心底,止于礼数。
慕容欣并非看不出江川的心思,只是她如今满心都是生母的死因与复仇大计,更有摄政王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庇护在身,根本无心顾及儿女情长,只能装作浑然不觉,维持着彼此最舒服的知己与合作关系。
而那枚摄政王亲赐的黑铁令,被慕容欣妥善收在匣中。她虽极少动用,却也清楚这枚令牌的分量——持令者,见官大三级,京城之内无人敢犯,这是沈君临用自己的权势,为她撑起了一把无坚不摧的保护伞。
她两世为人,从不习惯依附他人,可面对沈君临这般沉默又强势的守护,心中终究是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感激,有讶异,亦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与沈君临,不过数面之缘,他为何要这般护着她?
这个疑问,她藏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
日子平稳地走过半月,京城的秋意越发浓厚,金黄的落叶铺满长街,一派祥和景象。
这日清晨,慕容欣正在院中翻看欣川阁的账目,晓菊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进来,脸色涨得通红,语气激动得发颤:“小、小姐!不好了!不对,是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慕容欣放下账本,抬眸看去,见晓菊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由得轻笑:“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宫、宫里来人了!”晓菊喘着粗气,手指着院门外,“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公公!带着一队仪仗,捧着圣旨,来咱们院子里了!说是……说是皇上要亲自封赏您!”
“圣旨?”
慕容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心头巨震。
她一个被家族逐出的孤女,无官无爵,无功无绩,与皇宫更是毫无交集,皇上为何会突然下旨封赏她?
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等她细想,院门外已然传来一阵庄重的礼乐之声,朱红色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明黄服饰的总管太监李福全,手持明黄圣旨,面带笑意,缓步走入院中。
他身后跟着数名内侍与侍卫,仪仗规整,气势庄严,一看便是出自皇宫的正统规制。
李福全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亲信,权势滔天,平日里就连朝中一品大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可今日,他看向慕容欣的眼神中,却带着十足的恭敬与笑意,没有半分倨傲。
“慕容姑娘,接旨吧。”李福全站在院中,声音清亮温和,抬手展开圣旨。
慕容欣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整理衣裙,带着晓菊一同跪地接旨,脊背挺直,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李福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慕容行嫡长女慕容欣,秉性纯良,才德兼备,虽遭家族疏离,却自立自强,品行高洁,不卑不亢,堪称闺阁典范。又闻其妙手仁心,治愈靖安侯府嫡女沉疴,积德行善,美名传于京畿。朕心甚慰,特破格册封为永安郡主,赐郡主府邸一座,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月俸比照亲王之女,钦此。”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慕容欣跪在地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皇上竟然……封她为永安郡主?
郡主,是大靖王朝皇室宗亲之女才能享有的爵位,一般只有亲王、郡王之女才可受封,一个毫无皇室血脉的世家庶女尚且难以企及,更何况她这个被家族逐出的弃女!
破格册封!
赐郡主府邸!
月俸比照亲王之女!
这一道道恩典,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封赏,更是皇上亲自为她正名,是将她捧到了整个京城女子都仰望的高度!
从此,她不再是慕容府的弃女,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而是大靖王朝正式册封的永安郡主,有爵位,有府邸,有皇家恩典护身,地位远超寻常世家贵女!
别说慕容府,就算是朝中权贵,见了她也要以郡主之礼相待!
“慕容郡主,接旨吧。”李福全见她久久没有动静,再次温和开口,语气中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慕容欣这才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双手接过明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清晰:“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起身时,指尖微微颤抖,握着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
从慕容府任人欺凌的嫡女,到被逐出家门的孤女,再到如今皇上亲封的永安郡主,不过短短数月,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李福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道贺:“永安郡主,恭喜您了。皇上对您可是格外看重,这破格册封的恩典,可是我大靖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郡主的新府邸早已备好,就在东城长乐街,气派雅致,下人、侍卫、丫鬟全都配齐了,您随时可以入住。”
慕容欣定了定神,对着李福全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辛苦公公了。”
她说罢,示意晓菊取来早已备好的封赏,递到李福全手中。李福全没有推辞,笑着收下,看向慕容欣的眼神越发满意。
眼前这位新郡主,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礼数周全,难怪能得皇上另眼相看。
“郡主客气了,杂家不过是奉旨办事。”李福全笑道,“皇上还特意吩咐,郡主日后若是在京中有任何难处,或是有人敢不敬郡主,尽管上报宫中,朕自会为郡主做主。您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郡主,谁也不敢轻慢。”
这番话,等同于再次为慕容欣撑腰。
慕容欣心中了然,再次谢恩。
李福全没有多做停留,交代了几句入住府邸的事宜,便带着内侍与仪仗告辞离去。
院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得知慕容欣被皇上册封为永安郡主,一个个满脸敬畏,连连道贺,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轻视。
晓菊捧着圣旨,激动得泪流满面,拉着慕容欣的手,哽咽道:“小姐……不,是郡主!您终于熬出头了!皇上亲封的永安郡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您了!”
慕容欣看着手中的圣旨,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皇上的恩典突如其来,分量极重,可她心中却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反而生出几分警惕。
她无功无绩,与皇室毫无瓜葛,皇上为何要如此破格封赏她?
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助力。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摄政王沈君临。
当今皇上体弱多病,久不上朝,朝中大权几乎全部交由摄政王打理。皇上深居宫中,根本不可能知晓她一个市井孤女的存在,更不可能特意下旨册封她为郡主。
这一切,必定是沈君临在暗中运作。
是他,在皇上面前举荐了她;是他,用自己的权势,为她换来了这道圣旨,换来了永安郡主的爵位,换来了无人敢欺的身份。
黑铁令,尚在匣中;郡主爵位,已然加身。
沈君临为她做的,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慕容欣握紧手中的圣旨,眼底思绪万千。她从未求过他什么,可他却一次次为她铺好前路,为她扫清障碍,将她从泥沼之中,一步步捧到云端。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不知该如何偿还。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靖安侯府的人匆匆赶来。江川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江夫人与江灵,人人脸上带着惊喜与道贺。
一进院门,江灵便扑了上来,亲昵地拉住慕容欣的手,满眼欢喜:“慕容姐姐,恭喜你!皇上封你为永安郡主了,以后我就要叫你永安郡主啦!”
江夫人也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欣慰与疼惜:“欣儿,太好了!你终于苦尽甘来,有了皇家的爵位,以后看谁还敢对你不敬。这都是你应得的,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江川站在一旁,温润的眼眸中带着真诚的祝贺,语气沉稳:“恭喜永安郡主,得此圣恩,前程似锦。日后江家,依旧是郡主最坚实的依靠。”
他的称呼,已然从“慕容姑娘”换成了“永安郡主”,多了几分恭敬,也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距离感。
慕容欣看着眼前真心为她高兴的一家人,心中暖意涌动,压下对沈君临的思绪,轻笑开口:“多谢侯爷、夫人、公子与灵妹妹挂心,这份恩典,我亦觉得受之有愧。”
“郡主何须过谦。”江川笑道,“郡主品行才德,有目共睹,治愈舍妹,自立自强,美名传遍京城,皇上册封,乃是众望所归。”
众人在院中落座,纷纷道贺,小院之中一片喜气洋洋。
不多时,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前慕容府大小姐,被皇上册封为永安郡主!”
这个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权贵圈,比当初慕容安婉雅集出丑还要轰动。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一个被尚书府逐出的弃女,无依无靠,白手谋生,竟然被皇上破格册封为郡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一时间,各家府邸都在议论纷纷,猜测慕容欣究竟是何等来历,为何能得如此天恩。
有人说她是有隐世贵人相助,有人说她是德行感动上天,更有人一眼看穿,这背后,必定是摄政王沈君临在暗中出力。
除了摄政王,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皇上破格册封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为郡主?
而这则消息,传到户部尚书慕容府时,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慕容行正在前厅看奏折,听到下人禀报,当场惊得站起身,脸色惨白,手中的奏折掉落在地,浑身发抖:“你说什么?皇上册封慕容欣为永安郡主?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亲手写下断绝文书,将那个女儿逐出家门,视她为家族耻辱,可短短数月,她竟然成了皇上亲封的郡主,地位远超他这个尚书之女!
柳氏闻讯赶来,听完消息,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怎么会这样……那个贱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命!被逐出家门还能被封为郡主,这不公平!”
她费尽心思栽培慕容安婉,想要让女儿攀龙附凤,结果慕容安婉身败名裂,而她最厌恶的慕容欣,却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郡主!
这简直是对慕容府最狠狠的羞辱!
慕容安婉被禁足在院中,听到消息后,直接砸碎了屋中所有的东西,哭得撕心裂肺,嫉妒与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凭什么!
凭什么慕容欣被逐出家门,还能被封为郡主,风光无限!
而她,却容貌受损,名声尽毁,太子妃之位化为泡影,一辈子都要活在慕容欣的阴影之下!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慕容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又悔又怕。
悔的是,他当初不该那般绝情,亲手断绝了父女关系,将一个如此有出息的女儿赶出家门;怕的是,慕容欣如今贵为郡主,深得圣宠,还有摄政王撑腰,若是她记恨当年的事,报复慕容府,他们全家都将万劫不复!
“糊涂!真是糊涂啊!”慕容行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登门谢罪,祈求慕容欣的原谅,可他也清楚,当初断绝关系之时,他绝情绝义,如今再去低头,只会自取其辱。
慕容府上下,彻底陷入了绝望与恐慌之中。
从前他们视慕容欣为草芥,随意践踏,如今她却成了他们只能仰望、甚至不敢招惹的存在。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慕容欣,在送走靖安侯府一行人后,独自坐在院中,看着手中的圣旨,久久沉默。
晓菊轻声道:“郡主,您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开心?”
慕容欣抬眸,望向远方皇宫的方向,眼底沉静如水:“我在想,这份恩典,太重了。”
她清楚,皇上的册封,是沈君临给她的铠甲,是让她彻底摆脱慕容府、在京城立足的最强大的依仗。
从此,她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孤女,而是名正言顺的永安郡主,慕容府再也不敢动她分毫,太子沈景辰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她复仇之路,查清生母真相之路,因为这一道圣旨,变得平坦了无数倍。
“晓菊,”慕容欣轻声开口,“收拾东西,我们搬进郡主府。”
“是!”晓菊立刻应声,满脸欢喜。
当日下午,慕容欣便在一众仆人的护送下,前往东城长乐街的永安郡主府。
府邸气派雅致,朱门高墙,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比慕容府还要精致几分,院中栽满名贵花草,下人、侍卫、丫鬟、厨娘全都配齐,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是皇上亲赐的府邸,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家,再也没有算计,没有苛待,没有冰冷与压抑。
站在郡主府的正厅之中,慕容欣看着眼前崭新的一切,心中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安稳。
两世的屈辱,两世的痛苦,两世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她不再是困于笼中的鸟,而是展翅高飞的鹰。
入夜,郡主府灯火通明,温暖祥和。
慕容欣坐在窗前,将那道圣旨妥善收好,又取出那枚黑铁令,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一旨一令,皆是那个玄衣冷眸的男人,为她撑起的天地。
她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写下“沈君临”三个字,笔尖微顿,心中情绪复杂难辨。
恩情,敬畏,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轻声禀报:“郡主,摄政王府来人,送来贺礼,求见郡主。”
慕容欣心头一动,缓缓抬眸:“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躬身走入厅中,单膝跪地,语气恭敬无比:“属下参见永安郡主。殿下得知郡主受封,特备薄礼相贺,望郡主笑纳。”
慕容欣看着那只木盒,轻声道:“替我谢过殿下。”
暗卫没有起身,继续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殿下还有一句话,让属下务必转告郡主——从此,永安无虞,万事有本王。”
从此,永安无虞,万事有本王。
十一个字,如同滚烫的温度,瞬间砸进慕容欣的心底,让她的心,狠狠一颤。
她握着手中的黑铁令,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浅极软的涟漪。
沈君临。
你到底,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她依旧没有答案。
可她清楚,从她接过圣旨、成为永安郡主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早已与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而她与慕容府的仇,与生母死因相关的秘闻,也终将在她成为永安郡主之后,一步步揭开真相。
慕容行,柳氏,慕容安婉,沈景辰……
你们听着。
我是慕容欣,也是皇上亲封的永安郡主。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与屈辱,今生,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生母的血海深仇,我必定会查得水落石出,让真凶伏法,以慰她在天之灵。
夜色温柔,灯火璀璨。
永安郡主府的灯火,照亮了京城的夜空,也照亮了慕容欣前路万丈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