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出现的那一瞬,整片沙漠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风沙停歇的安静,而是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死寂。连那三轮悬挂在高空的太阳,光芒都似乎在那一刹那黯淡了几分。
叶晨的右手还掐着黑衣青年的脖子,但他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不是他想僵,是他体内的神火在颤栗。那种颤栗不受控制,就像兔子遇见猛虎,就像飞蛾遇见烈火——那是生命阶层被碾压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真灵境之上。
不,不止。
叶晨见过真灵境巅峰的强者,见过那些气息如渊似狱的老怪物,但没有一个能给他这种感觉。眼前这个赤脚麻衣的老人,站在那里就像一片沙漠,就像一座山岳,就像头顶那三轮太阳。
不可匹敌。
不可直视。
不可忤逆。
“小友。”老人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那块石头,是老朽的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叶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见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也被人追杀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生死一线”。
只要老人愿意,他可以在一个呼吸间杀死这里所有人。
甚至不用一个呼吸。
一个眼神就够了。
月神曦缓缓走到叶晨身边。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叶晨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在剧烈波动。
“前辈。”月神曦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多了一丝少见的凝重,“这块石头,是我们从这人身上得到的。敢问前辈,如何证明这是您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月神曦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小丫头。”老人说,“老朽活了八千七百年,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八千七百年。
叶晨的心沉到了谷底。
修行之路,起源七境各有寿限。神火境可活五百载,真灵境可活千年,再往上,每破一境,增寿千年。八千七百年——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至少是洞天境以上的老怪物。
甚至更高。
“小子。”牧苍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别冲动……这个老家伙,我全盛时期都未必是对手……”
叶晨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交出石头,是唯一的选择。面对这种级别的存在,任何反抗都是找死。但他不甘心。那块石头里封印着完整的太阳法则,是他突破的关键,是他变强的希望。如果交出去——
“小子。”
牧苍生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复杂。
“按他说的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且……”
他顿了顿。
“这老家伙,未必是想抢你的东西。”
叶晨一愣。
他看向老人。
老人依然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破旧的麻衣,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急切。
只是在等待。
像一个长辈,等着晚辈把不该拿的东西还回来。
叶晨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掐着黑衣青年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色的石头。
“前辈。”他说,声音平静,“石头可以还您。但我有一个问题。”
老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问。”
叶晨看着他的眼睛。
“这块石头里封印的,是太阳法则。前辈既然拥有它,为什么没有参悟?”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古蛟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晨。柳青的脸色变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就连月神曦都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叶晨会问出这种问题。
黑衣青年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
但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叶晨。
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就是这一点上扬,让叶晨感觉周围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有意思。”老人说,“八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问老朽的人。”
他顿了顿。
“想知道答案?”
叶晨点头。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
“因为那道门里,”他说,“有完整的太阳法则。这块石头里的,不过是入门钥匙。老朽早就过了需要钥匙的年纪。”
叶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完整的太阳法则。
在那道门里。
“前辈为何不进去?”他问。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古怪。
“小友,”他说,“你觉得老朽为何进不去?”
叶晨愣住了。
他看向月神曦,月神曦摇了摇头。他看向古蛟,古蛟一脸茫然。他看向柳青,柳青若有所思。
“因为那道门,”柳青忽然开口,“有境界限制。”
老人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小丫头有点眼力。”他说,“那道门是太阳神主留下的传承之地。神主陨落前设下禁制,只有真灵境以下的人才能进入。超过真灵境,强行踏入,必死无疑。”
叶晨的眼睛亮了。
真灵境以下。
他就是真灵境。
“老朽在这里守了八百年。”老人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沧桑,“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进去,一批又一批人死在里头。偶尔有几个活着出来的,带出来的也不过是些碎片。完整的太阳法则,至今没人得到过。”
他看着叶晨。
“小友,你刚才吸收太阳之力的样子,老朽看到了。你修炼的功法,和太阳神主同源。如果你是来碰运气的,那你的运气,比之前那些人都好。”
叶晨沉默了片刻。
“前辈。”他说,“石头还您。但我想进去。”
老人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老朽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个瘫软在地的黑衣青年身上。
“那小子,你不能杀。”
叶晨愣住了。
“为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
“因为他爷爷,是老朽的老友。八百年前,我们一起发现这个地方。他爷爷为了救我,死在了里面。临死前托我照顾这个不成器的孙子。结果这小子不知好歹,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还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想进去碰运气。”
他看着黑衣青年,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老朽守了他八百年,总不能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叶晨沉默了。
他看了看远处的黑衣青年,又看了看手里的金色石头。
“前辈的意思是,我把石头还给您,放他一命,然后您让我进去?”
老人点头。
“成交。”
叶晨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把石头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石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小子。”他说,“够果断。”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然后抬起手,朝远处的黑衣青年凌空一抓。
黑衣青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过来,落在老人脚边。
“爷爷饶命——”他惊恐地大叫。
老人没理他,只是看着叶晨。
“进去之后,老朽劝你一句。”他说,“别急着往光柱中心冲。那道光柱看着近,其实远得很。路上有三道关卡,每一道都凶险万分。之前进去的人,九成九都死在了第一道。”
叶晨认真听着。
“多谢前辈指点。”
老人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老朽守了八百年,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活着把太阳法则带出来。”
叶晨转身,看向古蛟几人。
“你们——”
“你别想甩开我。”古蛟直接打断他,“来都来了,死也得死在里头。”
铁山咧嘴一笑,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很亮。
“我没事了。”他说,“柳姑娘的丹药管用。”
柳青点了点头。
“我也进去。”她说,“不是为了太阳法则,是想看看传说中的神主传承,到底是什么样。”
月神曦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叶晨身边。
叶晨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说,“一起进去。”
他转身,看向老人。
“前辈,那三道关卡,具体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
“第一道,叫‘沙下藏锋’。”他说,“那片沙地里,埋着无数当年追随神主的剑修。他们死后,剑意不散,化成了剑魂。踏入那片沙地,那些剑魂会攻击你。挡得住,活。挡不住,死。”
叶晨的眼睛微微眯起。
剑魂。
无数剑魂。
“第二道呢?”
老人摇了摇头。
“第二道老朽没见过。活着过第一道的人,十个里有一个。能活着到第二道的,老朽守了八百年,一共见过三个。那三个都没能活着出来。”
他顿了顿。
“第三道,更没人知道。”
叶晨深吸一口气。
“多谢前辈。”
他转身,带着四人,朝那道金色的光柱走去。
身后,老人的声音传来。
“小友。”
叶晨回头。
老人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如果你真能活着出来,”他说,“替老朽给神主带句话。”
叶晨愣住了。
“带什么话?”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有八百年守候的寂寞。
“就说,”他说,“老韩头替他守了八百年,该还的债,还完了。”
叶晨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他转身,大步向前。
身后,古蛟小声嘀咕:“老韩头……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柳青的脸色忽然变了。
“韩……韩无涯?”
月神曦的脚步微微一顿。
“八千年前,剑道第一人。”她说,“传闻他为了突破最后一境,消失在了沙漠里。”
叶晨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那个赤脚麻衣的老人。
老人依然站在那里,苍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去吧。”他说,“别回头。”
叶晨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带着四人,走进了那片金色的沙地。
身后,老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风沙吹过,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八千七百年,他守在这里。
等一个能替他还债的人。
---
金色的沙地在脚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道巨大的光柱就在前方,看起来只有几十里远,但叶晨知道,那只是错觉。按照老人的说法,真正走过去,至少需要三天。
而且,路上有剑魂。
无数剑魂。
“小心。”他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保持战斗状态。”
古蛟握紧了手里的刀,咧嘴一笑。
“放心吧。”他说,“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铁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叶晨身后。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柳青的丹药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太阳之力,但治标不治本。
柳青走在侧面,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月神曦走在最后,白衣飘飘,像是来踏青的。
叶晨走在最前面。
他闭着眼睛,感应着周围的太阳之力。
那些力量依然浓郁,依然纯净,在他周身流转。但现在,那些力量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锋利的东西。
像剑。
“来了。”
他睁开眼睛。
前方百丈处,沙地忽然动了。
不是流动,而是隆起。无数沙粒从地面升起,在空中凝聚、变形,最后化成一柄柄金色的剑。
那些剑没有剑柄,只有剑身。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纹路,散发着古老而凌厉的剑意。
一柄,两柄,十柄,百柄。
眨眼间,整片天空都被金色的剑影填满。
那些剑悬浮在空中,剑尖对准了他们。
剑鸣声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但落在耳中,却让人心神震颤。铁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古蛟的手在微微发抖,柳青咬紧了牙关。
叶晨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些剑。
他能感觉到,那些剑里,有情绪。
愤怒、不甘、执念、疯狂。
那是当年追随太阳神主的剑修们,死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诸位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晚辈叶晨,前来求取太阳法则。若诸位前辈肯让路,晚辈感激不尽。若不肯——”
他深吸一口气。
“那便得罪了。”
剑鸣声骤然大作。
下一秒,万剑齐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