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锣鼓声往里走。
越往镇子深处,花香越浓——不是桃花的甜,是另一种腻得发沉的味道,像香烛,又像供果放久后渗出的汁液。
街道两旁的人越来越多。
每个人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衣料寻常,却洗得发白,像是压箱底的好衣服翻出来穿了。他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脸上挂着那种笑——眉眼弯着,嘴角咧着,像要去赴一场盼望已久的喜宴。
没有人说话。
只有笑声,轻轻的,此起彼伏,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哑巴在努力发出声音。
夏洛攸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侧头看了一眼宴寒潋。
那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倒是淡定。
夏洛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锣鼓声越来越近。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镇子中央的晒谷场被清空了,搭起一座高高的木台。
台上铺着红布,红得刺眼,像一层凝固的血。台子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瓜果、馒头、三牲,还有两个牌位。
牌位上的字看不真切,但能看见牌位前点着两盏长明灯。
灯焰是青白色的,跳得很慢,慢得像随时要灭。
台下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仰着头看着台上,脸上挂着那种笑。
没有人说话。
只有笑声。
此起彼伏,像潮水,像梦呓。
夏洛攸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人群最前面,站着七个人。
三男四女,高矮不一,穿着和旁人不一样——是寿衣。
那种料子他认得,死了人入殓时才穿的,粗糙的绸缎,暗沉的花纹,领口袖口缝着白边。
可那七个人站着。
好好地站着。
仰着头看着台上,脸上也挂着笑。
和其他人一样。
夏洛攸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然后撞上了一只手。
宴寒潋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挡在他身侧,把他和身后的人群隔开了。
夏洛攸抬头看他。
那人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台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只手没收回去。
就这么挡着。
夏洛攸抿了抿嘴,移开目光。
——这人怎么回事。
台上忽然响起一声锣。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
一个穿着红袍的老头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他走到供桌前,开始念什么。
声音太远,听不清。
但人群开始动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往前走,走到台前,接过老头递来的黄纸,然后转身,对着那七个人——那七个穿着寿衣的人——鞠躬。
鞠完躬,他们把黄纸放进供桌前的一个铜盆里。
盆里的火烧起来。
火苗是青白色的。
和那两盏长明灯一样。
夏洛攸看着那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缝里钻。
不是冷。
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再走几步,他也会走到台前,接过黄纸,鞠躬,烧纸。
像那些人一样。
夏洛攸后背一凉。
他正要往后退,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凉的。
宴寒潋的手。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提醒他别动。
夏洛攸侧头看他。
宴寒潋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洛攸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比落在别处时暖一点。
“别看那火。”宴寒潋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夏洛攸点了点头。
宴寒潋便松开手,重新看向台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夏洛攸的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凉得醒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