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攸低声道了句谢,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那七个人还站着。
穿着寿衣,仰着头,脸上挂着笑。和其他人一样笑,可那笑落在他们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像是画上去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掰出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
两个。
不是七个。
夏洛攸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
“那七个人……和报案的七位死者,会是同一个么?”
宴寒潋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台上,眉眼间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数什么。
“你数数。”他说。
夏洛攸愣了一下,重新看向那七个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任务描述——七位死者,三男四女。
他又看了一眼那七个人的身形。
三男四女。
对得上。
夏洛攸指尖微微收紧。
“死者活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还是……这些根本就没死?”
宴寒潋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他。
那一眼落下来时,夏洛攸莫名觉得他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觉得呢?”
夏洛攸:“……”
这人怎么老反问。
他抿了抿嘴,没接话,继续看台上。
那七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不对。
不是完全不动——他们眼皮会眨,胸口有起伏,活人的迹象都有。
可就是不对劲。
太安静了。
站在人群最前面,被那么多人盯着看,被鞠躬,被烧纸,却一声不吭。
连笑都不出声。
只是仰着头,嘴角咧着,像七个摆在台前的纸人。
夏洛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那些人现在转过头来……
他及时打住了这个念头。
“先看看。”他说。
宴寒潋没应,只是又往他身侧靠了靠。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挡过来了。
仪式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镇民走上前,接过黄纸,鞠躬,烧纸。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像一群被牵着线的偶人。
铜盆里的火一直烧着。
青白色的火苗跳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蜡。可那些黄纸放进去,一沾火就化成灰,快得不对劲。
夏洛攸盯着那火看了几眼,这回长了记性,一看眼睛发涩就立刻移开目光。
他侧头看宴寒潋。
那人倒是大大方方看着,像看什么都一样,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夏洛攸想了想,低声问:“你不受影响?”
宴寒潋垂眼看他。
“你受了?”
夏洛攸一顿。
这话问的——他刚才是差点往前走,可那算受了还是没受?
他没答,宴寒潋也没追问。
只是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站我后面。”他说。
夏洛攸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把他往后一带。
他踉了半步,撞上宴寒潋的肩膀。
那人没动,像没感觉一样。
夏洛攸站稳了,想往旁边挪开,却发现那人挡在他身前,把他和人群隔得严严实实。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抿了抿嘴,没动。
台上忽然安静了。
最后一个镇民烧完纸,退到人群里。
那穿红袍的老头又走回台前,举起手里的锣——
“咣——”
一声巨响。
人群齐刷刷跪了下去。
夏洛攸瞳孔一缩。
太快了。
几百号人,男女老少,老得走路都颤巍巍的,可锣声一响,全跪下去了。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膝盖砸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喊疼。
没有人说话。
只有笑声还在。
轻轻的,此起彼伏,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哑巴在努力发出声音。
那老头放下锣,转过身,对着供桌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那一刻,台上的两盏长明灯忽然跳了一下。
青白色的火苗猛地蹿高,蹿得比人头还高,焰心却不是红的,是白的——
惨白,像死人的眼白。
夏洛攸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火蹿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擦过去了。
不是风。
是别的什么。
凉飕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下意识去看那七个人——
那七个穿着寿衣的人,还是站着。
可他们的脸变了。
不是变了样子,是变了表情。
刚才还笑着,现在不笑了。
嘴角还咧着,可那笑没了,只剩一张咧开的嘴,像忘了怎么收回去。
眼睛还睁着。
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洛攸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七双眼睛,正在往人群里看。
在找什么。
他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宴寒潋身后缩了半寸。
宴寒潋没回头,可那只手又往后伸了伸,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
夏洛攸没动。
台上的长明灯还在烧。
火苗越蹿越高,白得刺眼,像要把整个台子都烧成灰。
可台下那些人,还在笑。
——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过了一会儿,夏洛攸分不清——那火忽然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噗”一声,像被人一口气吹灭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们站起来了。
动作还是那么整齐,膝盖一抬,人就站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脸上还是那种笑。
没有人说话。
只有笑声,轻轻的,此起彼伏,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一点浪。
夏洛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
一个老妇人从他面前经过时,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客人,”她说,“明天再来啊。”
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夏洛攸没应。
那老妇人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还是那种笑。
很快,人群散尽了。
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那座台子,那张供桌,那两个牌位,那两盏已经灭了的灯。
还有那七个人。
他们还是站着。
站在台前,穿着寿衣,仰着头,咧着嘴。
一动不动。
像七个摆在台前的纸人。
夏洛攸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们没再动过。
“走吧。”宴寒潋忽然开口。
夏洛攸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晒谷场时,夏洛攸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个人还站着。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
像一层纸蒙在骨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