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渊赶到营中时，粮草库的营帐已烧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士兵们提着水桶来回跑，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吴庆站在一旁，脸上却没有半分焦急。

霍去渊勒住马，看了一眼大火，嘴角微微上扬。

“也就这点本事。”

霍去渊下马，吴庆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将军真是料事如神。属下已提前将粮草转移，里面只有一些残枝树叶。”

霍去渊默默点头，调转马头：“跟我回大营。”

两人进了营帐，霍去渊坐下，手指敲着案桌。

“派人出去征集粮草。动作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缺粮了。有便宜的粮食就买回来，没有就不买，但动静一定要大。”

这只是霍去渊的第一步，如果，他没估计错，粮食肯定是买不到的，不仅买不到，粮食的价格还会涨。

“属下这就去办。”

“别急。”霍去渊叫住他，“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公主府去。”

吴庆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另外，再选二十名侍女过去伺候？二十名……”

以前公主府有四十名侍女，她还说不够。

二十名，怕是也不够用。可这乱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么多人。

“二十名就二十名，”他说，“不够再说。”

吴庆领命去了。

霍去渊靠在椅背上，案桌上还堆着一摞公文。他拿起一份，看了两眼，又放下。

脑子里全是慕容晚晴的影子。

遂安城，六年前车水马龙，繁花似锦。

如今到处是残垣断壁，遍地荒凉。

虽然他一路上严令不杀百姓，可这城里住的都是皇亲贵族，死的死，伤的伤，没剩下几个。

他攻破皇城那天，派人在宫里搜了两天，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怕她死在乱军之中。

他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他怕的事情太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想过找到她时候的一万种场景，却没想到，她是一万零一种。

农妇！

也亏她想得出来。

霍去渊想到这里，眼角微微上弯。

暴躁的农妇。

她那个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

可能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他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晨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

公主府。

这一夜，慕容晚晴睡得格外沉。

她已经大半年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没有逃亡，没有躲藏，没有半夜被惊醒的恐惧。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慕容念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慕容渊仰面躺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慕容晚晴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岁月静好。

她轻轻起身，推开门。吴夫人正在院子里打扫。

“姑娘怎么醒这么早？”

“睡好了自然就醒了。”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慕容渊的声音：“娘亲……”

慕容晚晴走回去，慕容渊已经坐起来，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四处张望。

“爹爹呢？”

慕容晚晴脸一黑。

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养了你五年多，你才跟了他一天，一起来就找他？

“爹爹呢？”慕容念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四处看。

“娘亲，爹爹在哪？”

慕容晚晴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东西，真气人。”

慕容念疑惑地看着哥哥，不明白他们怎么把娘亲气到了。

外面传来吴夫人的声音：“姑娘，你出来一下。”

慕容晚晴走出去，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排士兵，抬着箱子、书案、衣物。还有二十名侍女，齐刷刷地站着。

领头的士兵见她出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姑娘，将军说了，这些东西放在书房。”

慕容晚晴看着那些箱笼，心里暗骂：这个混蛋，动作倒快。

“拿去书房吧。”

她正要转身，慕容渊和慕容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一人拽着她一边衣角。

慕容渊仰着头问：“娘亲，是爹爹要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吗？”

慕容晚晴拉长声音：“是……啊！”

慕容念高兴地跳起来：“那爹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们讲故事咯？”

慕容晚晴轻轻皱眉：你们俩怎么那么喜欢他？

士兵又说：“这二十名侍女是将军派来伺候姑娘的。”

“派二十个人来伺候我？”慕容晚晴有些诧异，“你跟他说，我不要。你们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了。”

“这……”士兵不敢得罪她，只好带着侍女离开。

慕容晚晴转头对吴夫人说：“劳烦夫人去招呼他们，我带孩子们洗漱。”

她一手牵着一个，往屋里走。

“你们俩好好跟我说说，你们怎么会叫他爹爹。”

慕容渊歪着头反问：“娘亲，难道他不是我们的爹爹吗？”

慕容晚晴被问得愣住了。

她如果说不是，就是骗孩子。这么大的事，不能对孩子说谎。

可如果说是……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们先回答娘亲，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问，就被霍去渊那……

她想起浴池里的场景，脸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抿了抿嘴，心里骂：那个混蛋，就算问了也不会好好说。

她现在有时间，要好好问问这两个小东西，昨天的事情。

慕容渊撇着嘴：“娘亲，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啊！”

“我告诉的？”

慕容渊又说：“你说爹爹穿着盔甲去打怪兽了，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睡醒了爹爹就来找我们了。”

慕容念跟着点头：“娘亲还说，爹爹会给我们讲故事，哄我们睡觉觉。”

慕容晚晴：“……呃。”

她这才想起来，这些话确实是她说的。

孩子问她爹爹去哪了，她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父亲，就照着霍去渊的样子描述，会穿盔甲，会打怪兽，会骑马射箭，会讲故事。

所以慕容渊一见到霍去渊，就认出来了。

更也许，真的如吴夫人所说，父子连心。

“娘亲，”慕容渊又仰起头，“爹爹说要教我骑马，他什么时候来？”

“娘亲，爹爹说给我买礼物，他什么时候来？”

慕容晚晴又被问住了。

霍去渊，你这个混蛋！

你看你给我惹的麻烦。

我该怎么哄孩子？

慕容晚晴教育孩子，一直都是说到做到，答应孩子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可这下她犯难了，该怎么说？

*

军营。

士兵回去复命：“将军，姑娘说不要侍女，二十名一个都不留。”

霍去渊正在批公文，笔顿了一下。

她不要？

她居然不要？

以前公主府四十名侍女她还嫌少，现在二十名她都不要？

她不想要侍女，那她想要什么？

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虽然有吴夫人和翠儿，忙得过来吗？

他放下笔，递给吴庆一份公文：“把这个传回京都。”

战火之后的遂安城残垣断壁，他打算重修遂安城。

语罢，他站起来，转过身，拿起外袍披在身上。

“备马。”

吴庆看着桌上的公文，从营帐中，追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剩下的公文怎么办……

马鞭扬起，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