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渊走进院子的时候,慕容晚晴正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罗烟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瘦了很多。
比六年前瘦了太多。那时候她是长公主,锦衣玉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风一吹就能断。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为什么不要侍女?”
慕容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在冷宫待久了,不习惯被人伺候。”
“冷宫?”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怎么会在冷宫?”
“得罪了皇上,就去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因何时得罪?”
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忘记了。”
她当然记得。
这是她故意的。
那年,她刚生完孩子,萧怀远对她很好,对孩子也很好。
她不希望,霍去渊的孩子叫他的仇人爹爹。
就找个理由去顶撞皇上。
皇上慕容康,那段时间沉迷赌鹅,她故意找人给他送了几只大肥鹅。然后又说,边疆战事忙,皇上不应该沉默娱乐。
刚开始说的时候,慕容康没当回事,说多了,把他惹怒了。本来是关在萧怀远的将军府。
可她说,要关就关冷宫,关将军府有损皇家颜面。
就这样,她就被关进了冷宫。
谁都知道,她是因为得罪皇上才被关进来的。冷宫就变成了她的寝宫。
霍去渊沉默一会儿,又问:“你的孩子多大了?”
“五岁多。”
霍去渊眉头紧皱,他和他最后一次分开是六年前,十月怀胎,孩子五岁多,很有可能是他的孩子。
而且吴夫人一直说他们很像,他们应该是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是我的吗?”
霍去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慕容晚晴,我看你怎么说。
孩子跟我长得那么像,大概是我亲生的。
等你一说出口,我就说,那二十名侍女,必须接受,因为这是照顾我孩子的侍女。
慕容晚晴的心猛地揪起来。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果然问出这句话。
他是不是打算把孩子带走了?
“当然是我的。”
霍去渊疑惑,皱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钻我话的空子?
霍去渊盯着她:“我问是不是我的!不是,是不是你的。”
“我说了,是我的。”她的声音冷下来,“与你无关。”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的口气是那么坚定,与我无关!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孩子不是我的,就一定是萧怀远的。
“你和萧怀远成亲之后,住在公主府吗?”他换了个话题。
“没有,是住在他的将军府。”
“你为什么不住公主府?”
“我爱住哪住哪!我还经常住在宫里!”
成亲之后,她为了躲着萧怀远,经常住在宫里。
“他对你好吗?”他忽然问。
霍去渊刚问完,就感觉有种戳心的痛。
慕容晚晴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淡淡地回答:“很好。”
“那对孩子好吗?”慕容渊再次试探。
如果,他对孩子不好,这双儿女很可能是我的。
“也很好。”
慕容晚晴说着,转过身,深深呼了口气,她感觉胸口很闷。
就是因为太好了。
她才离开的。
霍去渊看着慕容晚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说什么?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过得好。
孩子也好。
他不需要我。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头绳:“这是我给念儿的礼物……”
他说完心里很梗。
他给别人的孩子买礼物,而且还是情敌的孩子。
他闭了闭眼,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他本想说,希望她喜欢。
可他感觉,他说不下去了。
他走了,步子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缓慢,还有点飘。
霍去渊低着头,一步步朝前走。
我回来是不是错了。
北齐虽然一直想灭掉大骊,如果,不是我,应该不会那么快被灭掉。
她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公主。
她那么爱大骊。
我灭掉了她的国,她会恨我吧。
霍去渊想着心中更纠结。
*
院子里。
慕容晚晴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她不想再看他离开的背影了。
她看太多了。
“娘亲,刚才是不是爹爹来了。”慕容念从屋里跑出来。
霍去渊送给慕容念的红头绳还在她指尖缠绕。
“这是……”她本想说,“爹爹”,可这两个字到嘴边的时候,却吐不出来了。
“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
慕容念高兴极了:“爹爹真好。爹爹呢?”
“他有事,又回去了。”
慕容念有些失望,撇着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晚晴长长呼了口气,今天说的这些话,他还会回来吗?
*
军营。
吴庆抱着一堆公文,放在霍去渊的案桌上,开始发愁,将军这一走,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有要事要跟将军说。
“将军回来了。”外面士兵禀告。
吴庆有种幻听的感觉,他回头,霍去渊满脸愁容地走进来。
“将军,你那么快就回来了?”吴庆不相信地看着霍去渊,欣喜,“将军,没有紧急公务,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霍去渊瞪着吴庆:“军中事务,哪件不是紧急公务。”
将军这是吃火药了。
吴庆也顾不得问太多:“将军,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正有要事跟你禀告。粮食真的涨价了,而且,附近的村庄都收不到粮食了。”
霍去渊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果然如我所料。
“我们的粮食够吃多久?”
“至少够吃一个月。”
霍去渊眼里闪出一丝寒光:“这三天按平时军粮的一半发放,第四天,第五天按照三分之一发放。”
吴庆似懂非懂地看着霍去渊,“属下遵命。”
霍去渊挥挥手示意吴庆退出去。
他感觉有些疲倦,躺在卧榻上,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条。
一张写着,北齐之犬,见一个杀一个。
一张写着,十日之内,必定取霍去渊的狗头。
霍去渊反反复复看着这两张纸条,虽然都是要找他麻烦,但字迹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们是一伙人,还是两伙人。
现在,敌在暗,他在明,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做好充足的准备,应对敌人。
可每次,他也会做好被对手杀死的准备,毕竟,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他闭了闭眼,自问:
慕容晚晴,今天是第九日,如果,这十天,我真的死了,你会哭吗?
他忽然坐起来,自语:“如果我死了……”
思考片刻之后,他喊道:“吴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