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秦川站在一座山脊上，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山脉，停下了脚步。
黑风山脉。
横贯东荒边陲的原始山脉，绵延数千里，从东到西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
山中的树木比外面高大得多，动辄数十丈高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冠连成一片，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哪怕是大白天，山脉深处也是一片昏暗。
秦川能感觉到，那片山脉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是妖气。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
“进去之后，一切都要小心。”
器灵的声音响起。
“黑风山脉不是你们青云宗后山那种小打小闹的地方。这里的妖兽，是真的会吃人的。”
秦川点了点头。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
三块下品灵石，两瓶低阶疗伤丹药，一把从那两个追兵身上搜来的短刀。
外加腰间那尊青铜小鼎。
全部家当。
“够了。”
秦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黑风山脉的边缘。
一踏入山脉的范围，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头顶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洒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秦川将短刀握在手中，压低身形，放轻脚步。
他走得并不快。
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观察四周的痕迹。
地上有兽类的脚印、树干上有爪痕、一些低矮的灌木被啃食过。
这些痕迹都在告诉他——这里到处都是妖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秦川遇到了第一头妖兽。
是一头体长近丈的灰狼，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打盹。
灰狼的毛皮呈铁灰色，腹部有一道旧伤疤，呼吸间有淡淡的灵力波动。
炼体境巅峰的妖兽，铁背狼。
秦川没有绕路。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岩石侧面，在铁背狼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睛的瞬间，短刀已经捅进了它的喉咙。
干净利落。
铁背狼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秦川将狼尸拖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剖开胸腔，取出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灰色兽核。
然后割下几条狼肉，用树叶包好。
剩下的尸体，被他推到了一处灌木丛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器灵说道。
秦川没有接话。
他收起兽核和狼肉，继续向山脉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秦川在黑风山脉的边缘区域穿行。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气息强大的区域——那些地方多半盘踞着开脉境甚至更高境界的妖兽。
遇到炼体境的妖兽，他会出手击杀，收取兽核和可食用的肉。
遇到开脉境的，他会评估实力差距。
有把握的，设伏击杀。
没把握的，绕路走。
两天下来，他手中积累了七枚炼体境兽核，两枚开脉境兽核。
外加几十斤妖兽肉。
秦川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崖壁洞穴，生了一小堆火，将一部分兽肉烤熟。
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生火。
之前不生火，是因为刚进入山脉，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不敢暴露位置。
现在稍微熟悉了一些，他才敢在崖壁深处点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洞穴。
秦川坐在火堆旁，一边翻烤着狼肉，一边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的灵力漩涡比三天前壮大了一圈。
漩涡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了。
每旋转一圈，就会有更多的灵力从漩涡中溢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
一百零八条经脉中的灵力，也比刚突破时充盈了不少。
“开脉二重。”
器灵的声音响起。
“三天时间，从开脉一重到开脉二重。这个速度，放在你们青云宗，能把那些长老的下巴惊掉。”
秦川睁开眼睛，从火堆上取下一块烤好的狼肉，咬了一口。
肉很柴，几乎没有盐味。
但他吃得很香。
“还不够快。”
他边嚼边说。
“刘元化是凝元境。我现在遇到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你倒是心急。”
器灵笑了一声。
“凝元境和开脉境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开脉是打通经脉、积累灵力，凝元是将灵力压缩凝实，化为真元。两者的灵力质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秦川没有说话。
他知道器灵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刘元化不会等他慢慢修炼。
那三队追兵中，有一队被他击败了，另外两队不知道在哪里。
也许还在黑风山脉外面徘徊。
也许已经追进来了。
“明天开始，往山脉深处走。”
秦川做出了决定。
“外围的妖兽太弱了，炼体境的兽核对我的修炼帮助已经不大。我需要开脉境甚至更高境界的兽核。”
器灵沉默了一瞬。
“山脉深处有筑鼎境的大妖盘踞。你现在的实力，遇到那种级别的妖兽，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
秦川的语气很平静。
“所以我会避开那些区域。你帮我感知，我负责走。”
器灵没有反对。
一人一鼎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
第二天一早，秦川熄灭火堆，掩埋痕迹，继续向黑风山脉深处进发。
越往深处走，妖气越浓。
树木也越来越高大粗壮，有些古树的树干粗到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完全遮蔽了天空，白天也像是黄昏。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秦川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落叶下面可能有毒虫，可能有妖兽的陷阱，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秦川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树林中，传来一阵打斗声。
还有人的呼喝声。
秦川立刻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将自身的气息压到最低。
“有人。”
他在心中说道。
“三个。两个开脉境，一个……凝元境。”
器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那个凝元境的，气息不稳，应该是受了伤。”
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风山脉深处，怎么会有修士？
而且还是凝元境的修士。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悄悄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三个人正在围攻一头体型庞大的黑色豹子。
那黑豹体长近两丈，浑身覆盖着黝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
它的尾巴末端长着一颗骨瘤状的球体，甩动间虎虎生风。
开脉境巅峰的妖兽，鳞甲豹。
围攻它的三个人，两男一女。
两个男的一个使刀，一个使剑，都是开脉境的修为。
女的身穿青色长裙，手持一柄细剑，剑身上有淡淡的青色灵光流转。
凝元境。
秦川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她的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胸口的衣衫被撕裂了一小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被血染红的裹胸布。
伤得不轻。
鳞甲豹虽然只是开脉境巅峰，但它的鳞甲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难伤。
而且它的速度极快，在树林中穿梭如风。
那两个开脉境修士的刀剑砍在它的鳞甲上，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连防御都破不开。
女子倒是能在鳞甲上刺出伤口，但她每出一剑，脸色就白一分。
显然伤势在拖累她。
“小姐，你先走！”
使刀的男人大喊道，挥刀挡住了鳞甲豹的一次扑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我们拖住它！”
使剑的男人也喊道。
女子没有回答。
她咬紧牙关，手中细剑一振，剑身上的青色灵光暴涨，一剑刺向鳞甲豹的左眼。
鳞甲豹偏头闪避，剑锋刺在它的眼角，划出一道血痕。
黑豹吃痛，怒吼一声，尾巴猛地甩了过来。
尾巴末端的骨瘤裹挟着灵力，像一柄重锤砸向女子。
女子横剑格挡。
骨瘤砸在剑身上，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树干上。
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细剑差点脱手。
鳞甲豹抓住机会，放弃了那两个开脉境修士，直扑向倒在地上的女子。
使刀和使剑的两个男人拼命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树林中窜出，快得像一道影子。
秦川握着短刀，从侧面切入，一刀捅向鳞甲豹的腹部。
腹部是鳞甲豹全身唯一没有鳞甲覆盖的地方。
短刀刺入，鲜血喷涌。
鳞甲豹发出凄厉的怒吼，猛地转身，一爪拍向秦川。
秦川拔出短刀，向后跃开。
豹爪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爪尖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三道浅浅的血痕。
“你是什么人？！”
使刀的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秦川。
秦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鳞甲豹。
短刀上沾满了血，但那一刀并没有刺中要害。
鳞甲豹的腹部虽然是最脆弱的地方，但它的肌肉极为结实，短刀刺入三寸就被肌肉卡住了，没能伤到内脏。
受伤的黑豹变得更加狂暴。
它低吼一声，四肢蹬地，化作一道黑影扑向秦川。
快。
非常快。
比之前扑向那个女子时还要快。
秦川来不及闪避，只能将短刀横在身前。
豹爪拍在刀身上。
巨大的力量将短刀震得脱手飞出，秦川整个人也被拍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的虎口震裂，双臂发麻。
开脉境巅峰的妖兽，力量远超普通的开脉境修士。
“接着！”
那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一柄细剑向秦川飞来。
秦川一把接住剑柄。
细剑入手，剑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青色灵光。
是一柄入了品的灵器。
秦川没有犹豫，体内的三十条主脉同时运转，灵力疯狂涌入细剑中。
剑身上的青色灵光骤然亮了起来。
鳞甲豹再次扑来。
这一次，秦川没有后退。
他侧身一闪，让过豹爪，同时细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
剑锋刺入鳞甲豹腹部的伤口，沿着肌肉的纹理切入，直没至柄。
鳞甲豹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它的身体剧烈挣扎，豹爪疯狂地拍向秦川。
秦川拔出细剑，向后跃开。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一道血泉。
鳞甲豹挣扎了几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秦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握着细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用力过猛，肌肉在痉挛。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使刀和使剑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看气息不过开脉境二重，竟然一剑杀了开脉境巅峰的鳞甲豹？
虽然那头豹子之前已经被他们消耗了不少体力，虽然小姐那一剑已经刺伤了它的眼角，虽然秦川是抓住了伤口攻击——
但杀了就是杀了。
开脉境二重，正面击杀开脉境巅峰妖兽。
这份战果，足够让人侧目。
那个女子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她看着秦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多谢。”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秦川将细剑上的血迹在鳞甲豹的皮毛上擦干净，倒转剑柄，递还给她。
“不必。”
他的语气很简短。
女子接过剑，目光落在秦川腰间的小鼎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我是韩清月，玄天商会的。”
她自我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这两位是我的护卫，张横和赵烈。”
使刀的男人——张横，朝秦川抱了抱拳。
使剑的赵烈也行了一礼。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韩清月似乎并不在意。
她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一粒吞下，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你是散修？”
她问道。
秦川想了想，点头。
他现在确实算是散修了。
“一个人进黑风山脉？”
秦川又点了点头。
韩清月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
一个人，开脉境二重，就敢深入黑风山脉。
要么是疯子。
要么是有所依仗。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鳞甲豹尸体，觉得应该是后者。
“鳞甲豹是你杀的，兽核归你。”
韩清月说道。
“另外，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秦川看着她。
“什么交易？”
“我们这次进山，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但路上遇到了几头高阶妖兽，我受了伤，两个护卫也损失了大半。”
韩清月的声音很平静，但秦川能听出其中的沉重。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很难继续深入。如果你愿意同行护卫，我可以支付你报酬。”
秦川沉默了几息。
“什么报酬？”
“灵石、丹药、或者法器。只要你开口，价格可以谈。”
秦川想了想。
“我不要灵石。”
他看着韩清月。
“我要功法。”
韩清月微微一愣。
“功法？”
“对。开脉境以上的功法。”
秦川说道。
他目前的修炼，全靠炼神鼎熔炼源能灵液，然后强行灌入体内打通经脉。
这种方式虽然快，但太粗糙了。
他需要一门真正的功法，来引导灵力的运转，提升修炼的效率。
器灵虽然知道很多功法，但那些功法大多品阶太高，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修炼不了。
而且器灵的记忆是残缺的，关于功法的部分，只记得一些碎片。
韩清月沉吟了一瞬。
“开脉境的功法，玄天商会倒是有几部。品阶虽然不算太高，但胜在稳妥。”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卷玉简，递给秦川。
“这是《青木长春功》，玄阶中品功法。修炼出来的灵力温和绵长，不易走火入魔。虽然攻击力不算突出，但胜在根基扎实。”
秦川接过玉简，意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
功法的内容不算复杂，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刚好够用。
“成交。”
他说道。
韩清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玄天商会的临时护卫了。”
秦川蹲下身，用短刀剖开鳞甲豹的胸腔，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兽核。
开脉境巅峰的兽核，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灵力。
他将兽核收入怀中。
韩清月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兽核归秦川，这是她主动提出的。
“韩小姐。”
秦川忽然开口。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个方向？”
韩清月抬手指向山脉的更深处。
“那边，大约还有三天的路程。”
秦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的妖气，浓得像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