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在宏达电子厂工作满一个月了。
这天是发薪日,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长队。工人们拿着工资条,表情各异——有喜笑颜开的,有愁眉苦脸的,也有骂骂咧咧的。
林锋排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工资卡。这是他退伍后的第一份工资,虽然只有三千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
轮到他的时候,财务室里坐着的不是平时那个小姑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脸拉得老长。
“姓名,工号。”
“林锋,保安003。”
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工资条,扔出来。
林锋接过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应发工资:3000元。
扣款项:工作失误罚款200元,服装损耗费100元,宿舍管理费50元。
实发工资:2650元。
“为什么扣款?”林锋问。
女人头也不抬:“自己看备注。”
“我看过了,没有工作失误,也没有损耗服装,我住自己家,没住宿舍。”
女人抬眼,推了推眼镜:“你是新来的那个保安吧?上个月15号,厂区西侧仓库的消防栓漏水,是不是你巡逻时没发现?”
“那天不是我值班。”
“那就是你交班时没交接清楚。”女人不耐烦地摆手,“罚款是张厂长亲自定的,有意见找他去。下一个!”
后面的人催促,林锋没再争辩,拿着工资条走了。
回到保安室,老陈正在看自己的工资条,也是一脸苦相。
“妈的,又扣了两百。说是上个月车间丢了批原料,我们保安部监管不力。”老陈骂骂咧咧,“原料丢了关我们屁事!我们又不能进车间!”
林锋把自己的工资条给他看。
老陈一看,气得拍桌子:“这不明摆着欺负新人吗!什么工作失误,什么服装损耗,都是借口!张天龙那王八蛋,就是想方设法从咱们身上抠钱!”
“经常这样?”
“每个月都变着花样扣!”老陈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厂里老员工越来越少吗?就是被这扣款逼走的!工资看着三千,七扣八扣到手就两千出头,谁干啊?”
林锋没说话,把工资条叠好放进口袋。
下午巡逻时,他经过三车间,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是个女工,二十来岁,蹲在机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娟,怎么了?”另一个女工过来问。
“王姐……我这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千八……”小娟哭着说工资条,“说我上个月出了三次次品,扣了六百。可是我明明只出过一次,还是机器故障……”
“又是这样!”王姐气得跺脚,“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走,找车间主任说理去!”
“没用的……”小娟摇头,“车间主任是张厂长的亲戚,不会帮我们的。”
“那就这么算了?六百块啊!你妈还等着钱买药呢!”
小娟哭得更凶了。
林锋站在车间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班后,林锋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财务室。
财务室已经下班了,门锁着。他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退伍时周震送的,说是“小玩意儿,说不定用得上”。
在锁孔里捅了几下,咔哒,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财务室不大,三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他打开电脑——没密码,看来厂里人觉得没人敢来这儿偷东西。
他点开工资管理系统,输入工号,找到自己的记录。
扣款理由一栏写着:“厂长特批,新人立威。”
他眼神冷了下来。
又查了小娟的记录,扣款理由是:“工作失误,态度不佳。”
其他几十个工人的记录,扣款理由五花八门,但都经不起推敲。
林锋拿出手机,把屏幕一页页拍下来。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是厂里的采购记录和报销单据。他粗略翻了翻,发现不少问题——采购价远高于市场价,报销单据很多是连号的,像是伪造的。
他把这些也拍了下来。
正要关电脑,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姐,我钥匙落里面了,你等我一下。”
是财务室那个戴眼镜女人的声音。
林锋迅速关掉电脑,闪身躲到文件柜后面。
门开了,灯亮。
眼镜女人走进来,在桌上翻找,找到一串钥匙。
“找到了,走吧。”
“李姐,这个月工资发完了,张厂长那边……”
“放心吧,该给他的那份,我已经转过去了。”眼镜女人压低声音,“老规矩,二十个点。”
“还是李姐办事牢靠。不过这个月扣得是不是有点狠?我看好几个工人工资都快扣没了。”
“不扣狠点,张厂长哪来的钱?”眼镜女人冷笑,“再说了,他们敢怎么样?一群打工的,还能翻天不成?”
两人说着,关灯,锁门,走了。
文件柜后面,林锋走出来,眼神冰冷。
他离开财务室,锁好门,下楼。
走出厂门时,耗子蹲在路边等他。
“林哥!今天发工资,我请你吃饭!”耗子挥着手里几张红票子,“我上个月在网吧当网管,挣了一千五!走,吃烧烤去!”
“你找到工作了?”
“嗯!虽然钱少,但正经工作!”耗子挠头,“林哥,我答应你要改邪归正的。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干坏事了!”
林锋看着他,点点头:“好。”
两人去了路边烧烤摊。
耗子点了一堆肉串、腰子、韭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林哥,喝点?”
“不喝。”
“哦对,您身体不好。”耗子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哈了口气,“爽!林哥,您这个月工资发了多少?”
“两千六。”
“两千六?不是三千吗?”
“扣了。”
“凭什么啊!”耗子瞪眼,“您干活那么认真,还扣钱?哪个王八蛋干的?我找他去!”
“张天龙。”
“张……”耗子声音小了,“宏达电子厂那个张厂长?那、那还是算了吧,那人背景硬,惹不起。”
“你怕他?”
“也不是怕……”耗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林哥,您不知道,张天龙不只是厂长,他姐夫是区里的领导。这一片的地头蛇,像野狼帮那种,都得给他面子。听说他黑白两道都有人,不好惹。”
林锋没说话,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吃着。
“不过林哥,您要是真想出口气,我有个办法。”耗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张天龙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每个周末都会去‘金碧辉煌’夜总会,点同一个小姐。那小姐我认识,以前是野狼帮罩着的场子里的。我可以找她,让她在枕头边吹吹风,说不定……”
“不用。”林锋打断他,“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那您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说。”
吃完烧烤,耗子抢着付了钱。两人往回走,路过宏达电子厂时,林锋看了眼厂区里那栋三层的办公楼。
三楼最东边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厂长办公室。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林锋照常上班。
八点,张天龙那辆黑色奥迪A6开进厂门。
林锋这次没敬礼,也没点头,只是看着车开过去。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张天龙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像看路边的一棵树。
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张天龙下车,拎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
林锋继续站岗。
九点多,老陈从保安室出来,神色紧张。
“小林子,张厂长叫你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
“不知道,但脸色不好看。”老陈压低声音,“你小心点,是不是昨天发工资的事……”
“知道了。”
林锋整理了一下保安制服,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里很安静,铺着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大多是“优秀企业”“纳税大户”之类的。
三楼,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张厂长,这个月原料采购价是不是太高了?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
“王会计,采购的事你不懂,就别瞎操心了。”是张天龙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做好你的账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出去吧。”
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脸色难看,看见林锋,愣了一下,低头匆匆走了。
林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落款是某个本地书法家。
张天龙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张厂长,您找我?”
张天龙抬眼,打量了他几秒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锋坐下,腰背挺直。
“林锋是吧?新来的保安。”张天龙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听说你当过兵?”
“是。”
“当兵的好,守纪律。”张天龙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不过呢,部队是部队,社会是社会。在社会上混,光会站岗可不行,还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
“厂里的规矩。”张天龙身体前倾,盯着林锋,“我听说,你对这个月的工资有意见?”
“扣款理由不成立。”
“成不成立,我说了算。”张天龙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是厂长,这厂子我说了算。我说你工作失误,你就是失误。我说扣你钱,就扣你钱。明白吗?”
“不明白。”
张天龙脸色沉了下来:“年轻人,别太狂。我知道你能打,野狼帮那帮废物被你收拾了。但你要搞清楚,野狼帮是混混,我是正规企业的厂长,是人大代表,是区里领导的红人。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没想动你。”林锋平静地说,“我只是来要个说法。”
“说法?”张天龙笑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行,我给你说法。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工资结到今天,马上收拾东西滚蛋。”
林锋没动。
“没听见吗?滚!”
“开除可以。”林锋站起来,“但该我的工资,一分不能少。还有,厂里其他工人被无故扣的钱,也得补上。”
“你他妈算老几?”张天龙拍桌子站起来,“敢跟我这么说话?信不信我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不信。”
张天龙气得脸色发青,抓起桌上的电话:“保安部!来几个人,把这家伙给我扔出去!”
林锋看着他打电话,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张厂长,我劝你想清楚。我走可以,但我走之前,有些东西得交给该看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张天龙。
张天龙疑惑地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照片上,是财务系统的截图,还有那些有问题的采购单据。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这不重要。”林锋拿回手机,“重要的是,如果这些照片出现在纪委,或者税务局,会怎么样?”
张天龙额头冒汗,但嘴上还硬:“你、你偷拍厂里机密!这是犯法的!”
“那你报警吧。”林锋说,“正好让警察来看看,这些采购单是怎么回事,这些扣款记录是怎么回事。”
张天龙不说话了,死死盯着林锋,眼神像要吃人。
两人对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张天龙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
“……你想怎么样?”
“三件事。”林锋伸出三根手指,“一,我的工资全额发放,扣款取消。二,所有工人被无故扣的钱,三天内补发。三,以后不准再以任何理由克扣工人工资。”
“……就这些?”
“就这些。”
张天龙咬牙:“行,我答应你。但你得把照片删了。”
“等你做到了,我自然会删。”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林锋转身往外走,“三天后,如果我看到工人的工资补发了,照片会消失。如果没看到……”
他回头,看了张天龙一眼。
“你会看到它们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门关上。
办公室里,张天龙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他妈的!他妈的!”
林锋回到保安室时,老陈正急得团团转。
“小林子,你没事吧?张厂长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林锋坐下,倒了杯水。
“真没事?我看他刚才气冲冲下楼,开车走了,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生气是他的事。”林锋喝了口水,“陈叔,通知一下工人们,这个月被扣的钱,三天内会补发。”
“什么?”老陈瞪大眼,“补发?张天龙能答应?”
“他已经答应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讲道理。”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叹气:“小林子,你……唉,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张天龙这人睚眦必报,你小心他报复。”
“知道。”
下午,消息就在厂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保安,跟张厂长干起来了!”
“真的假的?为了什么事?”
“好像是工资的事。张厂长答应给咱们补发扣的钱了!”
“真的?太好了!我上个月被扣了三百,正愁下个月房租呢!”
“那个保安叫什么来着?林锋?真够爷们的!”
“不过他也得罪张厂长了,以后日子不好过喽。”
林锋听着这些议论,没什么反应,继续站他的岗。
下班时,小娟红着眼眶跑过来。
“林、林大哥……谢谢您……”她深深鞠躬,“王姐都跟我说了,是您帮我们要回了工资……”
“不用谢,那是你们应得的。”
“可是……”小娟抬头,眼里有泪光,“张厂长不会放过您的。您要小心……”
“知道。”
小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塞到林锋手里:“这是我妈去庙里求的,保平安的。您收着。”
林锋看着手里的护身符,小小的,红布缝的,绣着“平安”两个字。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小娟抹了抹眼泪,又鞠了一躬,跑了。
林锋把护身符放进口袋,走出厂门。
耗子又蹲在路边等他。
“林哥!我都听说了!”耗子跳起来,一脸崇拜,“您太牛了!单挑张天龙!全厂都在传您的事!”
“传什么?”
“说您是隐世高手,专门来收拾张天龙这种黑心老板的!”耗子手舞足蹈,“林哥,您现在在厂里出名了!”
“不是什么好事。”林锋往前走。
“怎么不是好事?这是替天行道!”耗子跟上,“不过林哥,张天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人阴得很,您得防着他使绊子。”
“嗯。”
两人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锋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又摸了摸手机。
三天。
如果张天龙老实补发工资,这事就到此为止。
如果他不老实……
林锋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惹事,但从不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