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龙的动作比林锋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林锋照常上班,刚走到厂门口,就被老陈拦住了。
“小林子,出事了。”老陈脸色难看,把林锋拉到一边,“张厂长刚才打电话,说你被调到夜班了,从今晚开始。”
“夜班?”
“对,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老陈压低声音,“这摆明了是整你。夜班就一个人,要巡逻整个厂区,累死人不说,还容易出问题。以前夜班出过事——有保安巡逻时摔伤了,张厂长说是自己不小心,医药费都不给报。”
林锋点点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老陈急道,“这就是报复!而且我听说,张厂长还从外面找了几个混混,说是要‘加强夜班安保’。我怀疑那些人根本不是来当保安的,是来找你麻烦的!”
“兵来将挡。”
“你……”老陈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晚上巡逻小心点,特别是仓库那边,没监控,黑灯瞎火的。”
“嗯。”
白天无事。
林锋值完了最后一个白班,下午四点交接完,回家睡觉。他定了晚上十一点的闹钟,准备睡七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夜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刘,看见林锋来了,如释重负。
“小林来了?快快快,交给你了,我困死了。”老刘把对讲机和手电筒塞给林锋,“今晚就你一个人,张厂长说新招的保安明天才到。小心点啊,听说最近有小偷。”
“知道了。”
老刘走了,厂区陷入寂静。
宏达电子厂占地三十多亩,厂房、仓库、办公楼加起来十几栋。夜班保安的工作是每小时巡逻一圈,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有无异常情况。
林锋拿着手电筒,开始第一轮巡逻。
厂区里路灯昏暗,有些路段干脆没灯。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巡逻到西侧仓库时,他停下了。
仓库后面,有细微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
林锋关掉手电筒,悄无声息地靠近。
仓库后面堆着一些废料,三个黑影蹲在那里,正在撬仓库后门的锁。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这锁不好弄……妈的,张厂长不是说会给我们留门吗?怎么还锁着?”
“少废话,赶紧撬开。里面那批铜料值好几万,搞到手咱们就发了。”
林锋听明白了。
这是张天龙设的局——找人冒充小偷来偷东西,然后嫁祸给他值班失职。轻则开除,重则报警抓他。
他无声地笑了笑。
这种小把戏,在真正的战场面前,幼稚得像过家家。
“谁?”
一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林锋打开手电筒,强光直射三人眼睛。
“保安!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遮挡。等他们适应光线,林锋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流里流气,手里拿着撬棍和扳手。
“妈的,就一个人?”领头的黄毛看清林锋只有一个人,松了口气,挥了挥撬棍,“兄弟,识相点就当没看见,咱们拿完东西就走。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要不然……”黄毛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过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林锋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操!够狂!”黄毛抡起撬棍就砸。
林锋侧身躲过,左手抓住撬棍,往怀里一带,右手成掌,切在黄毛手腕上。
“啊!”黄毛吃痛松手,撬棍到了林锋手里。
另外两人同时扑上来,林锋反手一棍,扫在左边那人小腿上。那人惨叫倒地,抱着腿打滚。
右边那人一拳打来,林锋不躲不闪,左手抓住拳头,一拧。
咔嚓。
脱臼了。
那人疼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
黄毛见状,转身想跑。林锋把撬棍当标枪扔出去,正中他后腿弯。
“扑通!”
黄毛摔了个狗吃屎。
林锋走过去,用脚踩住他后背:“张天龙让你们来的?”
“什、什么张天龙,我不认识……”
“不说实话?”林锋脚下加力。
“我说我说!”黄毛疼得嗷嗷叫,“是张厂长!他说让我们来偷东西,事成之后给我们五千块钱,还说万一被抓了,就说是你跟我们合伙的……”
“偷什么东西?”
“仓库里那批铜料,说是值好几万。”
林锋松开脚,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对着镜头说。”
“我……”
“不说就送你们去派出所。盗窃未遂,数额巨大,够判几年了。”
“我说我说!”黄毛赶紧对着镜头,把张天龙怎么指使他们,怎么许诺,一五一十全说了。
录完像,林锋收起手机。
“滚。告诉张天龙,下次玩点高级的。”
三人连滚带爬跑了。
林锋检查了一下仓库门锁,没坏,重新锁好。然后继续巡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半夜,风平浪静。
早上八点,中班的保安来接班,是那个染着黄毛的小刘。
“哟,林子,夜班感觉怎么样?”小刘笑嘻嘻地问。
“还行。”
“没出什么事吧?我听说最近不太平。”
“没事。”
林锋交接完,下班。
走出厂门时,看见张天龙那辆奥迪A6开进厂门。车窗降下,张天龙看了他一眼,眼神阴沉。
林锋也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三秒,车开走了。
接下来两天,相安无事。
张天龙没再找林锋麻烦,工人们的扣款也陆续补发了。厂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林锋大战张天龙”的故事,越传越玄乎。
林锋还是老样子,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话不多,事不少干。
第三天下午,他值中班。
四点多,一辆白色奔驰轿车开进厂门。
车很干净,在灰扑扑的厂区里显得格格不入。林锋看了一眼车牌,是省城的。
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二十三四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裙,长发披肩,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她拎着个简约的手提包,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眼办公楼,眉头微皱。
气质和这个破旧的电子厂完全不搭。
林锋多看了她一眼——职业病,观察陌生人。
女人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秒。然后女人移开视线,迈步走进办公楼。
“谁啊这是?”小刘从保安室探出头,“开奔驰,长得还挺漂亮。来找张天龙的?”
“不知道。”
“肯定是张天龙的客户呗。”小刘咂咂嘴,“不过这么年轻,估计是哪家的大小姐,下来视察的。”
林锋没接话,继续站岗。
二十分钟后,女人从办公楼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张天龙跟在她身后,点头哈腰,赔着笑。
“苏小姐,您放心,这批货我们一定按时交货,质量绝对没问题!”
“张厂长,这话你已经说了三次了。”女人的声音很好听,但带着冷意,“如果这次再出问题,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是是是,一定没问题!”
女人不再说话,拉开车门上车。
车启动,开出厂门。
经过保安室时,林锋看见女人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摇上了。
车开远了。
“啧啧,脾气不小。”小刘说,“不过长得是真好看。林子,你看见没?那腿,那腰……”
“专心工作。”林锋打断他。
“嗨,看看怎么了。”小刘嘟囔,但还是缩回保安室了。
林锋继续站岗,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女人。
她看他的那一眼,很短暂,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萍水相逢,以后不会再见了。
然而第二天,他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还是下午四点多,白色奔驰又来了。
这次女人下车后,没直接进办公楼,而是走到保安室门口。
“你好,请问张厂长在吗?”
声音礼貌,但疏离。
林锋从保安室出来:“应该在,需要我打电话确认一下吗?”
“不用,我直接上去。”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保安?”
“是。”
“叫什么名字?”
“林锋。”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办公楼。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她问你名字了!林子,有戏啊!”
“什么戏?”
“你说什么戏?美女主动问名字,还不是对你有意思?”
“想多了。”林锋转身回保安室。
十几分钟后,女人从办公楼里出来,这次张天龙没送。
她走到保安室门口,停下。
“林锋。”
林锋从保安室出来。
“能帮我个忙吗?”女人看着他,“我的车胎好像扎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锋走到奔驰车旁,蹲下检查。右后轮胎确实瘪了,胎壁上扎了颗钉子。
“有备胎吗?”
“有,在后备箱。”
林锋打开后备箱,拿出备胎和工具,开始换胎。动作熟练,不到十分钟就换好了。
“好了。”
“谢谢。”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辛苦费。”
“不用,分内的事。”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钱收回去:“那……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感谢。”
“不用。”
“你好像很不喜欢说话?”
“性格使然。”
女人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我叫苏雨柔,是苏氏集团的。我们集团是宏达电子厂的大客户。”
“嗯。”
“张天龙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林锋抬眼看她:“我是保安,不该评价领导。”
“私下说,不算评价。”苏雨柔看着他,“我想听真话。”
林锋想了想:“不怎么样。”
“具体点?”
“克扣工资,欺压工人,弄虚作假。”林锋说,“如果你要跟宏达电子厂长期合作,建议你重新评估。”
苏雨柔眼神微动:“有证据吗?”
“有,但没必要给你。”
“为什么?”
“给你也没用。”林锋收拾工具,“张天龙背后有人,你动不了他。”
苏雨柔笑了,这是林锋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浅,但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动不了他?”
“猜的。”
“那你猜错了。”苏雨柔打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林锋,我会再来的。”
车开走了。
小刘从保安室冲出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我靠!林子!苏氏集团的大小姐!她刚才对你笑了!她还说会再来!这还不叫有戏?”
“她只是客气。”
“客气个屁!她怎么不跟我客气?”小刘捶胸顿足,“林子,你要发达了!攀上苏氏集团,以后还当什么保安啊!”
林锋没理他,继续站岗。
但心里,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苏雨柔看他的眼神,不像是普通客户看保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晚上下班,耗子又在路边等他。
“林哥!今天厂里是不是来了个开奔驰的美女?”耗子挤眉弄眼,“我都听说了,苏氏集团的大小姐,专门来找您的!”
“你从哪听说的?”
“这一片我都熟,宏达电子厂也有我的眼线。”耗子得意地说,“林哥,苏雨柔可是江城有名的白富美,苏氏集团的独生女,身家几十个亿!您要是能拿下她,这辈子就妥了!”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耗子认真道,“林哥,您别嫌我多嘴。您这身手,这气质,当保安太委屈了。要是能进苏氏集团,当个安保主管什么的,那才叫物尽其用!”
林锋看了他一眼:“你消息这么灵通,知道苏雨柔今天为什么来宏达电子厂吗?”
“知道啊!”耗子压低声音,“苏氏集团有一批精密仪器的订单,交给宏达电子厂代工。结果连续三批货都不合格,苏雨柔亲自来督工。我听说,张天龙在原料上动了手脚,以次充好,想多赚差价。”
“苏雨柔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她没证据。”耗子说,“张天龙在厂里一手遮天,质检报告都是他找人做的。而且他姐夫是区里领导,苏氏集团虽然是地头蛇,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苏雨柔也不好硬来。”
林锋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到幸福苑小区门口,耗子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哥,野狼帮那边有动静。狼哥这几天在到处打听您的背景,您小心点。”
“嗯。”
“还有,张天龙好像也在查您。我听说他找了几个道上的人,说要‘教训教训’您。”
“让他们来。”
耗子看着林锋平静的脸,心里感慨:这才是真大佬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那林哥,我明天还来给您做晚饭?”
“嗯。”
“好嘞!”
耗子蹦蹦跳跳走了。
林锋回到家,烧水泡面。
坐在小板凳上等面泡好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到苏雨柔的照片——白天他趁她不注意,用手机拍了一张,职业病,记录可疑人物。
照片里,苏雨柔站在奔驰车旁,侧脸对着镜头,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锋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删除。
萍水相逢,不必深究。
面好了,他掀开盖子,热气蒸腾。
窗外,夜色深沉。
江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深。
但,无所谓。
他只想当个保安,安静过日子。
如果有人不让他安静……
那就,让他们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