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强还想再劝,被苏振海抬手拦住。
老爷子那张老脸绷得平直,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那点疏离明白地摆在那儿。
一个上门的赘婿,凭一手江湖把戏哄住了满场宾客,在他苏振海眼里,还不够看。
苏振海抬起手,朝厅里一压,示意众人入席。
这个动作落在苏婉迟眼里,她憋了半天的那口闷气,总算松了。
老爷子始终没拿正眼瞧陈渊。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爷爷不认这个人,苏凝霜在家族里那点稳稳当的地位,就还有缝可钻!
方才被陈渊扫了颜面的窝囊,被这点窃喜冲淡了大半。
她不能就这么坐下。
趁着宾客还没全落座,苏婉迟踩着高跟鞋又往前迈了两步,红裙一甩,朗声开了口。
“慢着。”
满厅的窸窣声顿了顿。
“我倒想起一桩事。”苏婉迟环顾四周,红唇翘起一个弧度。
“今儿是爷爷七十大寿,明少备了八百万的贺礼,虽说走了眼,那份心意总是实打实摆出来了。”
她顿了顿,转向陈渊。
“可堂姐这位丈夫呢?空着两只手就进了门,连个像样的寿礼都拿不出,这是把我们苏家的门槛当什么了?”
这话一出,厅里立马有人附和起来。
“是啊,参加长辈寿宴,两手空空,太说不过去了。”
“到底是乡下来的,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一个吃软饭的赘婿,能进这种场面已是攀了高枝,还指望他懂礼数?”
非议声一层叠一层。
苏凝霜的脸沉了下来,刚要起身,被陈渊在桌下按住了手背。
陈渊心中无奈,这位苏大小姐,属实是吃了体面亏。
别人都没脸没皮上门找茬了,何必还给对方留脸面?
他自己站直了身子,背着手,慢悠悠开了口。
“贺礼,我自有准备。”
苏婉迟扑哧一声笑出来。
“准备了?陈先生这话说得,您这两只手干净净的,礼在哪儿?变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我的贺礼是现场作画。”陈渊淡淡开口道。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哄笑成一片。
“作画?哈哈,我当是什么。”
“临时现编的吧,死要面子活受罪。”
苏婉迟笑得花枝乱颤,捂着小腹直不起腰。
“堂姐,你瞧瞧。”
“赘了这么个爱逞强的,我都替你臊得慌!打肿脸充胖子,当着这满堂的贵客现编故事,传出去,我们苏家的脸往哪儿搁?”
苏凝霜没接她的话。
她侧过头看陈渊。
这男人医术通神,鉴宝也精,她都认了。
可书画一道,是真功夫,骗不得人。
临场作画献给爷爷,万一拿不出东西,今天这个场面,谁都圆不回来。
陈渊察觉到她那点迟疑,凑近了半分,把动静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信我。”
苏凝霜对上他那张平静的脸。
迟疑了几息,她终是点了头,侧身吩咐身后的老宅佣人。
“去把书房的文房四宝取来。”
佣人应声去了。
苏婉迟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冷笑起来,倒要看这穷小子怎么收场。
不多时,宣纸,笔墨,砚台一应摆到了厅中那张大案上。
陈渊踱过去,挽了挽袖口,提起那支狼毫。
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腕,凝神。
宗强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端着茶盏踱到案边,慢悠悠地候着。
在他想来,一个江湖郎中出身的年轻人,能识两笔玉,已是难得,作画嘛,撑死画个工整就不错了。
可陈渊那第一笔落下去,宗强端茶的手就顿住了。
笔锋走势刚柔并济,那一道墨线拖出来,浓淡枯湿,层次分明。
“这……这运笔!”
宗强往前凑了半步,茶盏搁在案角都忘了拿。
陈渊不疾不徐。
墨色在宣纸上铺开,先是远山一抹,再是松枝虬结,一只仙鹤的轮廓渐渐显出。
他下笔没有半分迟滞,像是这幅画早就在他心里成了形,此刻不过是誊到纸上。
宗强凑得越来越近,老腰弯得越来越低。
他这辈子鉴过的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眼前这笔法,这布局,这藏在松鹤之间那股子苍劲又出尘的意味。
他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烫。
“不对,这韵味……”
宗强喃着,老手开始发抖。
“这松针的皴法,这留白的气韵!”
陈渊收了最后一笔,搁下狼毫,提腕在落款处点了点。
整幅画,松鹤同春,远山含黛,气象浑然。
宗强死盯着那幅画,半张嘴张着,半晌没合上。
他喉头滚动。
“这是寿老的笔法!这意境,这神韵,跟寿老晚年那几幅传世真迹,几乎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
寿老是谁,在场但凡有点见识的都清楚。
国画界泰斗,封笔多年,一幅真迹拍出过天价,有钱都未必求得到!
“宗老,您没看错?”有人不敢信。
“我宗强看了一辈子画,会看错?”
宗强一把抓起那幅画的边角,凑到强光下细端详,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笔力,这章法,没二十年苦功夫,断出不来!这位陈先生,深藏不露啊!”
陈渊把笔往笔山上一搁,朝苏振海拱了拱手。
“一点薄礼,给老爷子贺寿。”
苏振海端着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宗强连画都顾不上放下,几步抢到陈渊跟前,老脸涨得通红,话都说急了。
“陈先生!这幅画,您开个价!多少我都收!”
他生怕陈渊不肯,又赶紧补了一句。
“您说个数,我宗强砸锅卖铁也认了!”
苏婉迟红唇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原想借着这桩没备贺礼的事,把陈渊狠踩进泥里。
可现在,鉴宝界的泰斗宗强,正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捧着那个赘婿随手画出来的画,红着脸求人家开价。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苏凝霜。
苏凝霜立在那儿,望着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松鹤图,又望了身侧那个把笔搁下,神态散漫的男人。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怔忡。
而主位上的苏振海,缓缓放下了一直端着的茶。
他抬起眼皮。
那个目光不是看一个女婿。
是看一个陌生人。
宗强捧着那幅画,还在那儿激动得满脸通红。
嘴里念叨着笔力遒劲,意境超然,周围几个懂行的老辈已经凑过去鉴赏,啧啧声不断。
可苏振海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