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海终于开口。
“画是好画,你小子是临摹的?”
陈渊面上挂着不变的笑,微微颔首。
“区区拙计,让老爷子见笑了。”
苏振海沉吟片刻。
“我苏家,不养闲人,你这技巧的确不错,但仅临摹一副还不值得骄傲。”
满厅一静。
苏振海对家族小辈们的要求向来很高,听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对陈渊这一手不满意啊!
苏婉迟抬起头。
“爷爷说得对!”
她抢上一步,红裙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度。
“陈先生,您竟然都能练出这番技术,也不建议再多画两张吧?”
宾客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窣。
“这年轻人二十出头,能练出如此笔法,已经很难得了。”
“咱们觉得好又有啥用?人家是要给老爷子送礼,人家寿星都发话了,不满意。”
“我就说嘛,一个赘婿,哪那么容易让老丈人认可?”
陈渊站在案边,没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苏婉迟,只是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宣纸边缘未干的墨迹。
然后他抬眼,目光扫过苏振海那张深不可测的老脸。
“老爷子既然都说了,那小子就继续献丑了。”
苏振海没接话,只是端起那盏重新续上的茶,抿了一口。
这个动作,就是默认。
陈渊点点头,转身对佣人道。
“再铺一张。”
佣人愣了愣,看向苏振海。
老爷子没反对。
第二张宣纸铺开。
陈渊提起另一支笔,这次没蘸墨,只在清水碗里荡了荡笔锋。
“刚才画的是松鹤,给老爷子贺寿。”他悬腕,笔尖落在宣纸上,带着水痕拖出一道极淡的印子,“这回画个别的。”
他画得极快。
笔走龙蛇,不过十几息,一个歪歪扭扭、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跃然纸上,手里还举着串糖葫芦。
满堂哗然。
这跟刚才那幅意境深远的松鹤图,根本是两个极端!
“这是什么?”
“胖娃娃?这也能叫画?”
苏婉迟愣了两秒,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陈先生,您这,您这该不会是画技不行了,故意画个丑东西糊弄人吧?”
宗强却没笑。
他死死盯着那张胖娃娃,老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转而浮起震撼。
“不,不对!这线条!这拙朴里透出的灵性!这是返璞归真啊!”
他转向陈渊,声音都在抖。
“您刚才用的是寿老近期流出的的藏锋敛意技巧,现在这幅,用的是他早年流传民间时的稚子笔法!一老一少,两种境界,您竟然都能驾驭?!”
陈渊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老爷子要我献丑,我就把看家底的本事都亮出来了。”
实则不然。
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寿老,其实就是陈渊本人。
所谓的早年笔法,那是因为他第一幅出名的画作出世时,他才十岁不到。
那个年纪,骨头都没完全长硬实,哪来的藏锋笔意?
苏振海盯着案上那两张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妙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陈渊。
“苏家,不留无用之人,你还不错。”
这句话落下,苏婉迟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明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苏凝霜攥着裙角的手指,松开了。
而宗强捧着那张胖娃娃,对着陈渊连连作揖。
“陈先生!这张!这张务必卖给我!价钱您随便开!”
苏婉迟挽着明轩胳膊的那只手收紧。
爷爷这句话,比直接夸陈渊更扎她心。
临帖,那是苏家核心子弟才有资格的待遇。
一个赘婿,凭什么?
她胸口的嫉妒烧得她耳根发烫。
不能就这么认了!
这画再好,也是模仿,是拾人牙慧!
“慢着!”
“爷爷,您可别被这画唬住了!”
苏婉迟挺直腰板,指着案上那幅松鹤图。
“这画的笔法是像寿老,可像归像,终究是模仿!是赝品!陈先生不过是把别人的风格学了个七八成,画得再像,那也是别人的东西,值什么钱?”
她转向陈渊。
“陈先生,您说是不是?您这画,是临的寿老哪一幅?《松鹤延年图》还是《岱岳仙踪》?总得有个出处吧?”
满堂宾客你看我,我看你。
有几个老成的,悄悄摇了摇头。
这话,过了。
画到这个境界,临摹已非贬义,而是传承。
苏二小姐这是输急眼了。
宗强本已捧着那张胖娃娃乐得合不拢嘴。
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僵住。
他放下画,转过身。
“苏二小姐!”
“您这话,老朽不敢苟同!”
“什么叫模仿?什么叫赝品?寿老晚年藏锋敛意的笔法,这位陈先生能信手拈来。”
“早年稚子笔法的拙朴灵性,他也驾驭自如!一老一少,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他都能化为己用,融会贯通!”
“能画出这般水准,本身就是价值!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功夫到了,意境到了!”
“您质疑这画是赝品,老朽倒想问问,您是觉得老朽我看了几十年画,连真功夫和临摹都分不清了?”
这话分量极重。
苏婉迟脸色一白,嘴唇嗫嚅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宗强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向苏振海,语气缓了缓。
“老爷子,这画您若不收,我宗强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求陈先生割爱!”
“这等笔力,这等境界,搁在咱们画坛,也是顶尖的!”
苏振海没接宗强的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陈渊身上。
陈渊这才慢悠悠动了。
他伸手,将案上那幅松鹤图轻轻卷起。
然后,他绕过紫檀大案,走到苏振海面前。
“画是给老爷子贺寿的,不是拿来卖的。”
“一点心意,您收着。”
苏振海盯着那卷画轴,看了几息。
“收着,挂我书房东墙。”
老管家躬身上前,双手接过画轴。
苏婉迟脸上的光,瞬间灭了。
宾客们这下全看明白了。
苏老爷子这是给这幅画定了性,也给画的主人,定了性。
不知是谁带头,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很快汇成一片。
宾客们纷纷端起酒杯,朝着苏凝霜的方向举了举。
“苏总,好眼光啊!”
“陈先生这身本事,苏家得了个宝!”
“可不是!苏总和陈先生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苏老爷子好福气,有这么个出众的孙女婿!”
苏凝霜站在陈渊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微微颔首,向道贺的宾客致意。
这男人,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
医术,鉴宝,现在是书画,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