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侧过头,刚好对上她瞥来的视线。
他扯了扯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动静道。
“苏总,我这挡箭牌,还合格吧?”
苏凝霜飞快地移开视线,下颌线绷紧了些。
“少得意。”
“树大招风,你今天风头出够了。”
“怕什么。”陈渊耸耸肩,语气轻飘。
“天塌下来,不是还有苏总顶着么。”
苏凝霜噎住,耳根又爬上那抹可疑的淡红。
她不再理他,转身去应付下一波上前道贺的宾客。
另一边,明轩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团邪火,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了眼身旁同样面色难看的苏婉迟,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
“苏婉迟!”
“你刚才那番话,是想害死谁?现在好了,画进了老爷子书房,我们俩成了全场笑话!”
苏婉迟正憋着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闻言扭过头。
“笑话?明轩,买块八百万假玉的是谁?要不是你丢人丢到家,我能想着扳回一局?”
“我丢人?”明轩气极反笑。
“我那是被人骗了!你呢?你那是自己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疑宗强,打的是谁的脸?是我明轩的脸!”
“你的脸?”
苏婉迟拔高声调,又猛地意识到场合,生生压了回去。
“明轩,你摸着良心说,自从跟了你,我在苏凝霜面前讨过一次好吗?每次都是你拖后腿!”
“我拖后腿?”明轩手指哆嗦着指向自己鼻子。
“苏婉迟,当初是谁哭着求我帮忙,在老爷子面前给你挣面子?现在倒好,看陈渊出了风头,你就嫌我碍事了?”
两人声音虽低,但那副互相指责的模样,落在周围宾客眼里,实在算不上体面。
几个端着酒杯路过的老辈,瞥见这一幕,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低声嗤笑。
“看看,这俩人,一个买了假玉当众出丑,一个胡乱攀咬丢了脸面,现在倒好,狗咬狗起来了。”
“没一点苏家和明家的气度,当众失仪,家教堪忧啊。”
“可不是嘛!反观苏总和那位陈先生,一个稳得住,一个藏得深!高下立判。”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扎在明轩和苏婉迟耳膜上。
两人脸色更难看,争吵戛然而止。
寿宴后半程,在微妙的气氛中落幕。
宾客陆续离场。
陈渊正打算跟着人流溜出去,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苏凝霜站在他身侧。
“爷爷让你留一下。”
“单独去他书房。”
陈渊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向主位方向。
苏振海已经起身,由老管家陪着,正往厅后走去。
苏凝霜抿了抿唇,又补充道。
“爷爷他脾气硬,说话直。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忍一忍,别顶撞他。”
陈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那点因为应付宾客而生出的烦躁,忽然散了些。
“担心我?”他挑眉。
苏凝霜别开脸,耳根那抹红又浮了上来。
“我只是怕你把爷爷气出个好歹,最后麻烦的还是我。”
陈渊低笑一声,没再逗她。
“放心。”
他转身,朝着苏振海离开的方向走去。
苏凝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攥着裙角的手指,慢慢收紧。
另一边,陈渊到了一扇门前停下。
“陈先生,老爷在里面。”老管家躬身,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书房。
满墙的古籍,紫檀书案,文房四宝齐全,灯光调得极暗。
苏振海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苏家庄园的灯火。
听到脚步声,他没转身。
“把门关上。”
陈渊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振海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抬起眼,那道目光再次落在陈渊脸上。
像在打量,也像在丈量。
“画技,鉴宝,医术。”
“还有蔡家的人脉。一个从山区来的年轻人,不该有这些。”
陈渊没接话,只是站着。
苏振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渊站在那儿,背着手,那股审视带来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就散了。
苏振海没等到回答,敲案面的手指停住了。
“苏家,容不得来历不明的人,尤其是站在我孙女身边的人。”
陈渊心里门清。
这老爷子是起了疑心,非要把他这层皮扒干净看个透。
一旦他那冥主的身份露了半点风声,锦都这些豪门,还不跟苍蝇见了血似的扑上来?
到时候别说退婚,怕是连苏家庄园的门槛都得被踏破。
清静日子?想都别想。
他图的就是个清净,来苏家是躲事,不是惹事。
“苏老爷子。”
“我就是个从山里出来的普通人,会看点病,认得几笔字,仅此而已。”
“普通人?”苏振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普通人身怀医术,精通书画,还能让蔡修文那老东西对你毕恭毕敬?陈渊,你当我老眼昏花,好糊弄?”
“蔡老客气,那是抬举我。”陈渊摊手。
“至于医术书画,小时候家里逼着学的,不精,糊弄外行罢了。”
“糊弄外行?”苏振海坐直。
“你那幅画,连宗强都奉若珍宝!你那手医术,连华春秋都甘拜下风!你告诉我,这是糊弄外行?!”
“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我苏家的大门,你也不用再进了。”
苏振海死死盯着陈渊,他不信。
他苏振海阅人无数,绝不信一个穷乡僻壤来的毛头小子,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这小子背后,一定有座他看不见的大山。
他等着这年轻人在威胁下,终于慌了神,吐露实情。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陈渊肯低头服软,坦白来历,看在凝霜的面子上,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哪怕是哪个隐世门派的弟子,也比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强。
陈渊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振海看见那年轻人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真的?”陈渊追问,那语气里的惊喜毫不作伪。
“意思是,我可以离开苏家了?”
苏振海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
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迫不及待想要被赶走?
他胸口那团火烧得又旺又憋屈。
“你说什么?”苏振海怀疑自己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