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陈渊往前走了一步,那点散漫劲儿收了,换上一种近乎诚恳的表情。
“如果老爷子您能开金口,解除我和凝霜的婚约,让我搬出去,我感激不尽。”
“说实话,我早就想走了。”
苏振海手边那盏茶,被他拂袖带落在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你敢!”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指着陈渊。
“我苏振海的孙女,配不上你?!苏家这门亲事,你看不上?!”
他气得浑身哆嗦。
苏凝霜是他最看重最用心的孙女,多少锦都才俊削尖了脑袋想凑上来,眼前这小子,竟然避之唯恐不及?!
“老爷子误会了。”
陈渊叹了口气,那模样竟有几分无奈。
“苏总很好,苏家也很好,是我陈渊配不上这泼天的富贵,我就是个闲散人,受不了这些规矩拘束,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你!”苏振海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老爷!老爷您息怒!”一直守在门外的老管家苏忠吓了一跳,急忙推门进来,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手忙脚乱。
他转头瞪向陈渊,压着嗓子急道。
“陈先生!您这话是怎么说的!老爷是关心则乱,您怎可如此顶撞?还不快给老爷赔个不是!”
苏忠急得额角冒汗。
他跟了苏振海几十年,太清楚老爷子的性格,吃软不吃硬。
这陈先生也是,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拧着来。
陈渊没接苏忠的话。
他看了眼苏振海明显气得不轻的模样,摇了摇头。
“老爷子,凝霜还在外面等着,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没再看苏振海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也没理会苏忠拼命递过来的快道歉的眼色。
转身,拉开书房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苏忠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偷偷觑着自家老爷的脸色。
苏振海僵坐在太师椅里,胸口还在起伏。
但那双老眼里,翻涌的怒气正一点点沉下去,转而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取代。
这小子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寻常人被赶出去,哪有不慌不求的?
这陈渊倒好,顺水推舟,巴不得立刻走人。
苏振海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陈渊那两幅画的笔触。
那从容不迫,指点江山的气度,还有他面对自己这苏家家主时,那油盐不进的松弛。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这小子该不会是寿老的关门弟子吧?
寿老封笔多年,云游四海,性子最是孤高。
若是他的弟子,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年纪轻轻便得真传,书画造诣惊人,性子又不羁,不愿受世俗规矩束缚,连苏家都不放在眼里……
越想,苏振海越觉得可能。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看似出身寒微的年轻人,拥有如此可怕的底蕴,又如此不把苏家当回事。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苏忠。”
“老爷。”
“传我的话下去,”苏振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从今天起,府里上下,所有人,不许再对陈渊有任何偏见,更不许怠慢。”
苏忠愣住了,手里的碎瓷片差点又掉回去。
“老爷?可是刚才……”
“刚才?”苏振海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那点固执已经褪尽。
“刚才是我老糊涂了。”
“人家藏着的身份,比咱们苏家深多了,能来,已是情分。”
苏忠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伺候老爷几十年,从没见他用这种口气评价过一个晚辈,尤其还是一个赘婿。
陈渊走出苏家老宅,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他没让苏家派车,自己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骑回半山别墅。
推开别墅大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苏凝霜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
她换了身居家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边茶几上放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听见动静,她没抬头,只是翻报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陈渊换了拖鞋,踱步过去,直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苏总这大晚上的不睡觉,看报纸?”
陈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搭在扶手上。
“是不是满脑子都是我,只能靠看字来转移注意力?承认吧,你多半是深爱我而不自知。”
苏凝霜翻过一页报纸,视线没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移开。
“油嘴滑舌。你要是闲得慌,去把厨房的碗洗了。”
陈渊没动。
他盯着苏凝霜的右手。
她正拿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在咖啡杯里缓慢地搅动。
钢笔尖没入深褐色的液体,一圈圈墨水正顺着杯壁晕染开来。
“苏总,你这咖啡口味挺独特啊。”
陈渊往前探了探身子。
“带墨水味的?”
苏凝霜搅动的动作僵住。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杯子上。
墨水已经把大半杯咖啡染成了诡异的蓝黑色。
她迅速把钢笔抽出来,笔尖还滴着咖啡渍。
那张向来清冷自持的脸,瞬间绷不住了。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一抹红晕。
陈渊乐了。
他早就看出来这女人从寿宴回来就心不在焉。
那幅松鹤图,还有苏振海在书房里的试探,显然搅乱了她的心神。
这女人心里正盘算着他的底细,偏偏又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连自己走神了都没发觉。
“别装了。”陈渊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口。
“外表看着冷硬,其实心里软得很。遇到点事就容易慌神,连笔和勺子都分不清。”
苏凝霜把钢笔拍在茶几上,站起身。
“陈渊,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她胸口微微起伏,那张冷白皮上透着几分恼怒。
“行行行,我胡说。”
陈渊摆摆手,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今晚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明天我心情会更好。”
他踩着楼梯上楼,背影透着股散漫。
苏凝霜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杯墨水咖啡,半天没动。
心烦意乱。
次日清晨。
陈渊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他刚坐下,端起一碗小米粥,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佣人赶紧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穿着限量版潮牌的少年大步跨了进来。
苏夏天,苏凝霜的堂弟。
他个子挺高,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明显,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拳馆里的。
苏夏天一眼瞥见正在喝粥的陈渊,径直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碗碟震得叮当响。
“你就是那个吃软饭的赘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