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天直起身,朝身后抬了抬手。
两个保镖上前,把两只木箱搁在诊台边,轻轻放下,没发出什么响动。
另一个捧着信封,也跟着往前递了一步。
“这两箱,是老朽备下的珍稀药材,皆是陈先生行医用得上的。”李震天把信封推到陈渊跟前。
“这张支票,是赔偿医馆今日的损耗,聊表赔罪的诚意,数目不多,还望陈先生不嫌薄。”
“老朽本意,是亲自备了厚礼登门,当面致谢陈先生的救命之恩。谁知逆孙胆大妄为,竟抢在前头,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说得平,可底下压着的东西,陈渊听得出来,是真的愧疚心。
藤椅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陈渊把手搭在扶手上,慢条斯理站起来。
他看了眼那只信封,没伸手。
“支票不必。”
李震天没料到这一句,顿了一下。
“陈先生……”
陈渊抬手打断,绕过诊台,在那两只木箱前蹲下,掀开一只箱盖扫了一眼。
上好的野山参,成色极正,还有几味市面上早就断货的珍贵药材,码得整整齐齐。
他重新扣上箱盖,站起来。
“药材我收下了,李老既有心,往后约束好后辈,别再登门来滋事,这事就揭过去了。”
李震天愣在原地。
这话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人,以后要管好了。
他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在他跟前装大度,背地里各有算盘。
可眼前这人,推开支票那一下,随意得跟推开一杯凉茶没两样。
他可不是在立人设,是真的懒得计较。
李震天示意保镖把信封收回来,没有勉强。
“陈先生说得是。”
“老朽这把老骨头,上回承蒙陈先生出手,才保住一条性命。今日登门,原是备了厚礼专程道谢,不料竟是来赔罪的。”他苦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几分自嘲。
陈渊没接这茬,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手腕伸一下。”
李震天愣了两秒,到底把右手腕搁了过来。
陈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了眼。
何柳玉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把呼吸放轻。
半分钟,陈渊抬了手。
他转身去药柜前,拉开几格抽屉,取了几味药,拿纸包好,递过去。
“照这个方子调理,一个月见效,睡前温水送服,忌腥辣。”
李震天接过那包药,两手都是稳的。
他看着那包药,又看了看陈渊,半晌,把那几个字压了下去,只是低低地道了一声。
“多谢陈先生,逆孙之事,老朽回去必严加惩戒,绝不姑息!”
说完,他转身,带着人出了门。
保镖跟在最后,把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何柳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木箱还搁在诊台边,箱盖扣得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往陈渊那边偏了偏。
陈渊已经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手搭着扶手,把茶叶渣倒掉,慢悠悠重新添了水。
就这么轻描淡写。
锦都三巨头之一,登门俯身赔罪,他推开一张支票,顺手把个脉,包两味药,把人打发走。
何柳玉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重新拿起账本。
师父这么做,必然有师父的道理,她不打算去多说什么了。
只是可怜李泽那两人,老爷子那语气,不像是打算捞人的样子,想来是要倒霉好一阵。
何柳玉禁不住幸灾乐祸。
活该!
接下来几日,陈氏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那场风波过后,倒像是给医馆打了回广告。
慕名来的病人比往常还多了几分,可没人再敢造次。
陈渊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日子过得安生。
这天午后,病人散得差不多了。
何柳玉收拾完诊台,端了杯茶过来,在陈渊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陈渊呷着茶。
“陈大夫。”
“您抽个空,去趟照相馆吧。”
“拍照?”陈渊挑眉,“拍什么照。”
“证件照。”何柳玉抿了抿唇。
“您的行医资格的事,我托了个朋友,她家里有人在那边管这块,全套手续她帮着代办,就差您一张照片和签字了。”
陈渊一愣。
他压根没把这茬放心上,没成想这丫头自个儿张罗上了,连门路都摸好了。
“你倒是上心。”陈渊放下茶盏,难得正经看了她一眼。
“这事办起来不简单,你都打点妥了?”
“嗯。”何柳玉点头。
“前后跑了三趟,材料我都备齐了,您只管去拍照就成,剩下的交给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陈渊心里有数。
代办这种手续,跑断腿是常事,更别提还得托人情。看脸色。
这丫头一声不吭,把繁琐活儿全揽了。
“心思细,办事稳。”陈渊点头,难得夸了一句。
“难得。”
何柳玉脸一热,低下头去。
陈渊没再说话,端着茶,慢慢打量起眼前这姑娘。
来医馆帮衬,分文不取。账目药材,打理得井井有条。
学起医理来,一点就透,过目不忘。
前几日他随口提的几味偏方,她转头就记牢了,还能举一反三问出门道。
天资好,心性稳。
这年头,这样的好苗子,难寻。
陈渊心里盘算了一圈。
他这一身本事,山里头跟着师父学的那些,迟早是要传下去的。
寻常徒弟,要么资质平,要么沉不住气。
这丫头,倒是块能雕的料。
念头一转,他便定了主意。
“何柳玉。”
“在。”她抬头。
“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医?”陈渊放下茶盏。
“正经拜师那种。”
何柳玉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陈大夫,您说什么?”
“我说,收你做弟子。”陈渊重复了一遍。
“把我这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你,愿不愿意?”
何柳玉的脑子嗡了一下。
弟子。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陈大夫这医术,能把华神医都束手无策的人救回来。
这般通天的本领,锦都再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人,竟然说要收她为徒?
又惊又喜的劲儿一上来,何柳玉眼圈一下红了。
她也没多想,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诊台前的青石板上。
“弟子何柳玉,拜见师父!”
她俯身,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一板一眼,行的是正经的拜师大礼。
陈渊没拦。
这丫头懂规矩。
磕完头,何柳玉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那是一只羊脂玉的手镯,色泽温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师父,这是弟子家传的物件。”她声音发颤。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镯子,是我娘留下的,今儿拜师,弟子拿不出别的,这个您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