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彻被打得头侧过去。
半天才愣愣捂住自己半边脸,委屈道:“我的脸好疼啊。”
“还疼吗?”虞祈问,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颤。
“.......”
韩彻从小脾气就差,不懂事的年纪爱欺负同龄人,等大些了,也没谁敢惹他。
只要每次一起去打架,韩彻都喜欢在旁边看着,因为他很娇气,而且很要脸面的。
橙色浓郁的光照在她的面孔上,让韩彻脊柱的曲度不自觉微弯,一点不敢动。
虞祈抬起头,让自己所有表情都在他眼中,眼底的失望迅速蔓延。
“——韩彻,我比你疼。”
没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韩彻大脑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顾不上许多,跟了几步说着:“你别哭了成不成,要不再踢我两脚出气?”
“.......”
“你站着别动。”虞祈停下脚步。
韩彻立刻听话地不再继续动。
韩彻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们认识的一开始,你强迫我干了很多我不喜欢的事。”
虞祈头低着,没有开场白,就像开始自言自语。
“我看到你打架,你很凶,所以我很怕你,也不想惹你。我知道我们是不同的,所以我尽量不跟你接触。可是后来你对我的好,我也都记着,你在停车场来找我,陪我回去看外婆,跑到我楼下给我送糖。我觉得你很笨,但是又过得很快乐,和我完全相反。你总是喜欢在我面前自信满满地做很多事情,却都失败了。你拧紧我的水杯,我故意装不知道。你跟我回家,我也装不知道。你上课偷看我,拿走我用过的笔藏起来,我都装作不知道。”
还记得有次和蒋秦桑吃饭,两个人谈起高中的时光。
蒋秦桑讲到自己的教导主任,班级里调皮的男生,还有总是喜欢在课上讲大道理的班主任。她说的哈哈大笑。
虞祈静静地听。
“虞祈.....我现在可能是大了,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去了,我觉得高中生活特别美好,虽然天天都累,但是那时候感觉做什么事都是值得的。”蒋秦桑边笑边叹息。
“嗯。”
她说,“而且那时候的男生,虽然都幼稚,但是也单纯,喜欢谁就一心一意对谁好。不过,好像小女生都比较喜欢痞一点的男生。我也喜欢过,但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痞子是种气质,没有那种调调,就是无赖。”
于是,虞祈突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十七八岁。
那时候,虞祈晚上在学校食堂吃饭。
韩彻身边总是过分热闹,围绕着一大群人。
楼梯很宽,虞祈走左边,他们走右边
韩彻抱着一个篮球,和别人话说着说着就靠近她。
偶尔几天,虞祈故意多绕了几圈路,故意避开他们再回教学楼。
韩彻总会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背后是金灿灿的晚霞,他一脸痞笑冲她吹口哨。
虞祈想起他笑的模样。
“后来,我觉得你可能有点可爱,虽然总是插科打诨假不正经。不过那时候的我总觉得你太幼稚,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年纪也小,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我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可能也让你对我们的感情产生过怀疑。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自尊。你并不是无怨无恨,我也不是无悲无喜。”
韩彻盯着自己的鞋不语,感觉心都被人捏在手里,再揉烂。
“我曾经有过好多想说的话,现在却觉得说出来都没有意义了。过去了,本不需要再想。但是这么久,所有的我都没怪过你,除了你的自以为是。你的过去,我一点都不同情,也不怜悯,因为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以后你是辉煌还是堕落,我都祝福你。你所有的选择我都尊重,只是——”
虞祈顿了顿,似乎要说不下去。
韩彻艰涩开口,“虞祈.....”
“——你总是用你觉得对的方式来对待我,但是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韩彻。
韩彻却没有动,只觉得当头一棒,大脑窒息到空白。
*
快到下班时候。
虞祈单手托腮,打了个呵欠,打开电脑浏览网页。
刘十初出去办事。
虞祈摸索着接通,连名字都没看。
“虞祈啊。”
听到这个略粗的声音,她一愣,反应了一会,“吴凤贤?”
“对对对,是我。”
“怎么了?”
“你现在忙不,我想麻烦你件事。”
“....什么事?”
“是这样,你等会。”吴凤贤手机像离开了耳朵一会,跟旁边的人交谈,说了两句,他的声音骤然又变大,“你能不能买点药给彻哥送过去。”
“.......”
虞祈一愣,她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一边,“韩彻?他怎么了。”
“听他们说,彻哥好像前天收拾了点东西就去市区住了,他一直在发烧。彻哥从来不去医院打针,阿帅说刚刚打电话也接不通。就想着你近一点,能不能帮忙去看看他有没有事,顺便买点药给他送去。”
“......”
“在听吗?!”
“他住哪。”
虞祈手捏紧手机,揉了揉额角,压住心慌。
吴凤贤报了个小区名字,问,“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虞祈牙齿咬住唇。
这个地方,离她住的位置,就50米远。
吴智远把桌上东西收拾好,一抬头就看到一道的背影,他喊了一声,“虞祈。”
虞祈下楼,去对面药店随便买了一些消炎药和退烧药。
买完之后,虞祈照着地址找去他家。
虞祈心不在焉地提着塑料袋在保安室登记。
虞祈走出去。
虞祈坐下来,一袋子药被放到身边。
回来的时候,那个阿姨看虞祈还坐在这,就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找谁啊?”
那语气犹豫又迟疑,虞祈忙解释,“阿姨,请问你们这里.....有个叫韩彻的吗?”
“韩彻?!”阿姨皱眉,想了想,“我不认识这人啊。”
“.....”
虞祈低头又查了一遍地址。
站在门口的阿姨突然像想起来似的,回身手指对着虞祈点了点,“哦哦,你说的,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吧,他就住对面,不过好像经常不在家,不知道现在在不在呢。”
虞祈点点头,道了声谢谢。
*
厨房,水壶里的热水瀑出来,红灯跳绿。
虞祈拔了插头,等水势平静。
虞祈目不斜视。
韩彻这次病势汹汹,本来身体就差,这次也不是毫无预兆的高烧。
虞祈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应。
视线往韩彻脸上滑过。
“韩彻..你起来去医院。”她小声叫他。
“韩彻。”
“韩彻....”
“韩彻?”
虞祈弯腰,拧亮了床头柜的灯,手放在他额头上。
韩彻有了点反应,微微睁眼,怔忪着,把手绕过虞祈的后脖。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轻轻呢喃,恋恋不舍地用手指摩挲她的后颈,“虞祈,让我再睡一会,等会就起床。”
过会,韩彻的手无力地滑下来,手腕垂在床边。
虞祈移开眼睛,过了两秒,又把目光重新放在那枚戒指上。
虞祈凝视着那里。
YQ。
醒来的时候,周围没一点响声。
韩彻不安地转动脑袋,眼睛缓慢睁开,面前一片模糊。
虞祈眼睛低垂,把钥匙放到一边。
虞祈还穿着上班的那套衣服。
韩彻被震惊了。
虞祈仿佛没看见在客厅抽烟的他,径直走进厨房。
韩彻赶紧掐灭烟,站起身追过去。
不过他不敢进去,就在门口吞吞吐吐地问:“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慢慢地,韩彻胆子大了一点,一点一点靠近虞祈。
虞祈十指纤纤,择菜洗米,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透过白白的皮肤清晰可见。
她一举一动,韩彻眼睛看得眨都不眨。
两人长久的沉默,虞祈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祈头偏了偏,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啊?”
韩彻突然被她盯着,没经过大脑,直接脱口而出:“我帮你忙。”
“.......”
“去外面把药吃了吧。”
韩彻安分吃着刚熬出来的蔬菜粥,头埋在碗里,不知道为何莫名紧张。
虞祈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你要不要吃啊?”
“你吃吧。”
虞祈坐在椅子上,半晌才说,“吃完我有话跟你讲。”
“.......”
韩彻刚刚吃了退烧药,这会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作用,脸颊依旧两酡红晕。
“报告虞老师,我吃完了。”
韩彻一笑面容就生动起来。
虞祈看了他好一会,也不做声。
他没开心多久,就听到她淡声说,“跟我讲讲你这几年吧。”
“......”
韩彻嘴角微翘起的弧度僵住。
虞祈一眨不眨看着他的表情。
“我都跟你说了啊,我手那时候有点问题,就休学了。”他提起以前的事情,无所谓地笑了笑。
虞祈点点头,“然后。”
“......什么然后。”
“你休学之后呢。”她第一次这么不依不饶。
“........”
“就没然后了。”
韩彻蔫了,继而沉默。
虞祈平静的表面下,终于出现波澜。
韩彻听到动静,抬头去看。
虞祈一脸倦容地起身,推开椅子,准备迈脚走。
韩彻心里一慌,急忙上前一步,“等等,你别走。”
这次,虞祈没让他拉住自己的手腕。
虞祈还处在一种失望的情绪里,她摇了摇头。
“韩彻,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要你,自己,亲自,跟我说你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和你当初离开我的原因,甚至这几年接近我,却一直不来找我。”
“........”
“虞祈。”他艰难地开口,“我....”
事已至此,虞祈也不知道这么强烈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想去追究。
可是虞祈有底线。
“我是一个专一又执着的人,但是不代表我什么都放不下。”
虞祈嘴角绷紧,眼睫却开始潮湿,“你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全部都从别人口里知道。”
到现在虞祈才发现,这么多年,她可能一直没走出去。
虞祈开始想,当初让谢辞自己做决定,都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
“韩彻。”
几乎是在虞祈开口的那一瞬间,韩彻直视她的脸,终于在下定决心。
“我努力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