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深秋，我坐在工位上，后背疼。那种疼不是某个点，是整个后背漫开来的钝痛，像有人在你后背上摊了一团湿面，不重，但始终压着。我挺直腰板坐一会儿就塌下去，塌下去又挺起来，反反复复，跟拉风箱似的。
对面工位上换了新人，名字还没记熟。洪霞走了一个多月，她的工位被擦干净了，显示器摆正了，键盘上的灰吹掉了，可坐上去的人换了三茬，每一茬都像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合身。我在想，要不要把洪霞那句"上班如上坟"跟新来的同事说。想了想算了，说了人家也不一定信。
那时候我还在努力。努力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好。努力让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某一天突然开口说："李晨曦，你做得不错。"这种努力现在回想起来跟蚂蚁想搬走一座山差不多——你把粮食一粒一粒往回运，山动都不动，你回头一看，山还在那儿等着呢。
金税盘那件事，我记了好多年。增值税税控系统技术维护费，一年280，两年560。这笔钱按规定可以全额抵减，等于是白捡的。我10月5号把所有材料准备好——财税2012年15号公告原文打印出来画了红圈，三年支付金税盘的付款截图，北京税务局在线咨询回复，12366网上留言回复——全钉在一起。手写标注填在哪一栏写多少金额，清清楚楚的。全塞给会计徐浩了。
结果申报表打开一看，没填。560块就那么扔了。
我坐那儿盯着屏幕心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关你屁事"，一个说"这是你的工作"。犹豫了一个小时，还是拿起电话又打12366。东城税务局的客服说："三年费用可以一次性在10月申报时全额抵减。"确认了。我是对的。
我拿着电话记录去找胡总。他听完第一反应是："财务上的你跟他商量去。"
"商量过了，他不听，他觉得我错了。"
胡总想了想给徐浩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过来跟我说："会计问了专管员，专管员说只能抵一年。你那12366不算数，听专管员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我又理解错了？
中午十二点，和平里税务所马欣老师微信回了我："可以直接申请抵减，没抵完的可一次性抵减。"白纸黑字。我截图发给胡总，他回："你发给徐浩。"徐浩不信我的，发给他有什么用？下午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可我忍了。我想，这是工作，得忍着。忍过去就好了。可忍过去之后还有下一件，再下一件，事连着事儿，中间连口气都不给你换。图书发票那档子事没完多久，日文版权协议表又来了。21本书全是日文书名，我得翻多少个合同才能找到对应的中文名。谷歌翻译翻了五版还不对。问他要求，他说"你先填着看"。然后我填完了他又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那天下班我在地铁上靠着门板，车厢一晃一晃的，我在心里数：我做了五遍，他否定了五遍。第六遍我还没开始做，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还是不对。
不对的不是表，是我。
十二月底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胡总让我做四本书的版税报告，我连着翻了好几天合同，一家一家代理联系、总社那边也问了好几趟。费了挺大劲做完了发过去，下午他就把我叫过去批："你全都做错了，书名都写错了，依你的意思是每本书都要交版税？"他夸了一通之前离职的编辑，"你看何老师做的工作多细致，你照她的再改。"我回到工位坐着，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一字一字看过去——没有错。书名都对得上，版税计算也都是按合同来的。但他说了错，就是错。我随手拿了个快递纸袋子撕着玩，把上面我的电话号码信息给撕碎了。还没放进垃圾桶，胡总又在办公室大喊让我过去——"你敢在公司对我发脾气摔东西？"我说没摔。他说你就是摔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周末两天我没吃饭。橘猫蹲在我脚边看我，白猫跳上桌子闻我手边凉掉的粥碗。我躺着看天花板，屋顶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不动，我也不动。周一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我还是去了。
我那时候不太明白身体在替我算账。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黑暗里听猫的呼噜声，等闹钟响。白天到了办公室后背疼、头痛、胃疼，下班回家吃了饭就想躺着，躺下又睡不着。2021年有段时间我频繁去厕所，一天三四趟，吃什么都拉，大夫说可能是肠应激综合征。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吃坏了肚子，过两天就好。结果过了好几个月也没好。
十一月底有件事。姥姥在微信上叫我过去，我饭刚煮好还没来得及吃。去了她拉着我哭诉了半天家长里短，我坐在那儿听，胃空空的也没精神安抚她。回到家饭早凉透了，我看着那碗凉饭，一口也没动。第二天姥姥炖了骨头汤，端给小孙子说"不给姐姐喝只给小墩喝"，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出门的时候四妈说"你怎么还在这儿，回家去"，我穿上外套就走了。走在小区里风刮过来，脸上凉的，我抬手摸了一下，干的。我没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阵子我总想起一句老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可我连钢都不想做了。当铁太累了，每天被人敲打，被火淬，被放进模具里压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可你从模具里出来，他们又说你不合格，得重新回炉。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闹钟还没响，猫就在我肩上踩来踩去叫醒我。我挣扎着起来，赶6点25那趟T114。地铁倒公交，公交倒地铁，到了公司坐进那把椅子里，等。等什么？等胡总叫我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判决书似的。
十二月底有一天，下着雨。我撑伞走到和平西桥地铁站出口，鞋底磨平的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打滑，脚下每出溜一下心就跟着一激灵。来北京快二十年了，穿烂了多少双鞋我数不清。可我脚上这一双是几年前在随州超市买的，鞋底磨得快平了，跟老头的秃顶一样光溜溜的。扔了吧舍不得，不扔吧怕摔。这双鞋和这份工作一个道理——穿着磨平了底的鞋走了四年，脚底板生疼，可你让我脱了扔了，我低头看半天，还是舍不得。
但那天出了地铁站，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衣是地铁口有人发的，套在身上跟个行走的垃圾袋似的，风从底下灌进来冻得人哆嗦。我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灯光，一格格亮着，里面坐着多少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个格子里面坐着付静生。他六十多了，高血压，脾气大，拍桌子骂人"他妈的"。可他坐在格子里头，我在雨里站着。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一件事——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家财务他妈的是个笨蛋"，从办公室传出来从我耳朵灌进去，那个"我"字扎得最疼。我他妈的是他们家的。我他妈的是个东西。
那天下班我走进小区，橘猫蹲在单元门口等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它看见我就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说"你怎么才回来"。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它蹭我手心蹭得呼噜呼噜响。我蹲在那儿摸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上楼，楼梯间声控灯忽明忽暗。我在想，明天还要不要努力了。可除了努力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努力是我唯一的武器，可这件武器在对手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又起来了，又赶了那趟T114，又走进了那间办公室。胡总坐在里面，等我去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