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22日，周三。那天早上天阴着，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块旧抹布搭在天上。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走到地铁站那截路上就开始飘雨星，不大，但凉，一粒一粒戳在脸上。
到了公司坐下，电脑刚打开，付总微信就来了："权力的钥匙（这本书）序言（稿费）支付了没有？"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秒，脑子是空的。每天经手的事太多了，乱七八糟的，像一把碎石子撒了一地你弯腰去捡，捡了这个掉了那个。序言？哪本书的序言？谁写的序言？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捞着。
"我查一下。"我回。
翻微信记录。手指往上划，划了老半天，翻到3月9号——我给潘海林主任发过一条消息，说给李炜光老师支付写序稿费5000块，请他走流程。又进ERP系统查了一圈，没有。问了总财务出纳史老师，也说没找到这本书序言的流程。中午12点前我把情况汇报给付总："没查到。"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松了口气以为翻篇了。手机还没放下又亮了，付总又追了一条："我问的是施诚。"
施诚？我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完全没印象。这本书我记得有两个作者写序，李炜光是一个，另一个……谁？我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
"没查到记录，"我老实回，"施诚的身份证号、卡号、开户行有吗？"
就这几句话点了炸药包。
付总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那股火气："你过来。"
我端着手机往他办公室走，脚底下有点飘。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举着屏幕冲我晃。"你看看，"他说，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了，跟猫叼着老鼠到你面前晃似的，"2月28号上午，我是不是交代给你了？"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清清楚楚是他发给我的一条消息，关于施诚序言稿费支付的事。时间戳：2023年2月28日，上午10点03分。
"快两个月了！"他声音往上拔，办公室里拢音震得我耳膜发紧，"还没付出去！你行不行？你不把工作当回事！"他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快得像在跑百米。我站在那儿手冰凉，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又"哗"一下抽走了，腿发软手指尖发麻。
出来以后我扶着墙回了工位。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刺耳得很。重新翻聊天记录，这次往前翻到2月28号——10点03分付总发给我，10点06分我转给了潘海林主任。截图在手机里清清楚楚的。我转过去了，第一时间就转过去了。但当时转的时候没附合同也没写说明，潘老师那边没有提醒说没有合同付不了。我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信息转给他就行，他填单子走流程就能付。可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砸过来——版税报告、开发票、跟版权方扯皮、税务打电话、银行对账，每一件事都像手指头把你往另一个方向拽。施诚那笔稿费就像一颗沙子掉进沙堆里，"啪"一下就找不着了。我截了跟潘主任的聊天记录发给付总："2月28号上午10点06分，我转给潘老师了。"
他回了一句："这说明什么呢？"
几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这几个字像个钩子勾着我的喉咙，一个字都咽不下去。他的意思是——你转了又怎么样？两个月没跟进就是你的错。可我心想，我转了你看见了，潘主任也收到了，这事儿到这儿就跟我没关系了。跟进催问是应该的，可忘了跟进就全是我的罪过？
下午两点公司全体会议。我刚坐下付总就开口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点名批评一个人。李晨曦。"会议室里四五个脑袋齐刷刷转向我。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那划痕长长的，像一道疤。"交代给她的事，两个月没下文。"付总的声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一本书的序言稿费到今天还没付给作者。我只管结果。没支付就是她的责任。"
后面的话我没听。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我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子。散会后我去了洗手间，蹲在隔间里一个人待了很久。水龙头滴答滴答响，一滴一滴像某种倒计时。
我想起2022年9月30号的事。那天也是他把我叫进办公室狠批了一顿，"你什么事都做不好，这点小事都完不成。"后来我才弄清楚他为什么发火——他看见当当网页上两本书的版权页出版日期写的是9月份，"人单和一"和"学得会的海尔管理法"。他以为是我填错了。可我查了发给总社赵浙东的资料包，明明写的出版日期是10月。是总社上传的人写成了9月。错不是我犯的，骂是我挨的。
那次之后我主动写了一份做书流程，把之前犯过的错怎么避免总结成标准化的SOP，写完了分享给所有同事。付总看了一眼说："你做这个没用。"我把那份流程塞进抽屉最底下再没翻过。
我在隔间里蹲了很久。忽然想起李一鸣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是唯一一个被骂了还不走的。他用着顺手。"何止是顺手，简直顺手到当气筒用了。有人交代的事忘了反复好几次他哼都不哼一声，有人报销填错了金额他摆摆手说下次注意。可到我这儿呢？一次没跟进就成了"不行""不把工作当回事""不负责任"。
区别对待比明晃晃的刀子还扎人。
那天晚上到家两只猫蹲在门口。橘的蹭我白的看我。我蹲下来摸它们，摸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们知道什么叫踢猫效应吗？"橘猫打了个哈欠，白猫歪了歪脑袋。"老板生气了骂经理，经理骂中层，中层骂员工，员工回家骂老婆，老婆骂孩子，孩子踢猫。"我摸着橘猫的脑袋，"我就是那只猫，最底下那只，没地方撒气，谁都能踹一脚的猫。"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一脸"你爱踢不踢"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鼻子却酸得要命。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口井。四壁湿漉漉地长满青苔，我坐在井底仰头看那一小块天。天还蓝着，跟平时一样蓝。上面有人喊我名字，我听不清是谁的声音。我张了张嘴想喊"我在下面"，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醒了之后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橘猫压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白猫趴在枕头边呼吸均匀。我在想一件事——如果他当众骂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了，会怎么样？没人这么干过，所以我也没想过。但那天晚上我想了，想了很久。
有些东西已经松动了。像一块冻了一个冬天的冰，表面看着还结实，底下的水已经化了。你站在上面还不知道，可只要你往某个方向再多走一步，冰面就裂了。我站在那块冰上，脚底下"咔嚓"一声——小小的，不响，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反转不在于稿费事件本身，在于我终于开始拿他和别人比了。一比就比出来了——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他是只对我这样。而为什么只对我这样，答案我也知道。李一鸣早就告诉我了。
可我还是没走。那天夜里我翻了个身橘猫被惊醒了"喵"了一声又趴回去。我摸摸它的脑袋对自己说：再等等。可我在等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