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天气开始热了。
序言稿费那件事过去了一个月，付总没再提过，但我每天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脚底下还是有那种踩到薄冰上的感觉。你不知道哪一步会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指着手机屏幕说"你看看"。
五月中旬有天早上，我在工位上低头核对发票。付总从办公室走出来，路过我旁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凑近看了一眼我的脸，伸出手来朝着我右脸颊的位置——"你吃饭吃到脸上去了？"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他的手指尖离我脸大概还有两寸就悬在空中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反应这么大——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那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被驳了面子的恼怒，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愣住。但他什么也没说，收回手转身进了办公室。我站在工位旁边心跳砰砰的，攥着发票的手指头发白。
那天下午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右脸颊靠耳朵的位置有一颗痣，小米粒大小，从我小时候就有。不是什么吃饭蹭上去的，长在肉里的，粉底都盖不住。原来在他眼里我脸上长颗痣都是可以伸手去碰的，他不是在指正我的仪容，他只是想摸一下，而我躲开了。
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件事——我有多久没笑过了？我每天进办公室之前在脸上挂着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笑？嘴角往两边提，肌肉绷着，眼睛不弯——那叫笑吗？那叫伪装。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试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极了付总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露出的那种——嘴角往上，眼里没光。我在模仿他，跟了他四年我终于连他的假笑都学会了。
6月初我去了一趟安贞医院。失眠太久了，从2021年断断续续到2023年，现在变成几乎每天凌晨一点两点准时醒，醒了睁着眼睛躺到闹钟响。白天上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的，像脑袋上面罩了一层纱。挂号、排队、见医生、填表、做测试——答题的，画图的，跟医生面对面聊的，测反应测记忆力的——折腾了一整个上午。
诊断结果出来了，一张A4纸，上面几行字："重度抑郁，焦虑状态。"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包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了一会儿，画上有个微笑的卡通太阳，下面写着"关爱心理健康"。太阳笑得那么灿烂，我不信它真的开心。
下午回到公司，我去付总办公室请假。"医生诊断是焦虑状态，"我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他桌上，"需要休息几天。"
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跟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没用，"他把纸推回来，"你查这个没用。来上班，开发票。"
我没动。
他抬头看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你没听见？开发票去。"
我伸手把那张纸从桌上拿回来，折好，装进口袋。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但步子没停。他在我身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能是"什么态度"也可能是"不知好歹"，随便吧。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开了三张发票。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时候是麻的，看屏幕上的数字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旁边的同事在打电话聊周末去哪儿玩，笑声从听筒漏出来一截一截的，像碎玻璃渣子撒了一地。我心想，这些人多好啊，还能笑。我的笑呢？什么时候弄丢的？好像就是这几年一点点丢的，每天丢一点，丢到今天发现口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剩下。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我拿出手机刷公众号，平时关注的几个心理学号里有一篇文章跳出来，标题写着"如果你遇到了自恋型人格障碍，只能自保，只能远离"。文章里列了一个清单，说这种人的特征：永远不认错、只会投射、把别人当工具、情绪极度不稳定、对亲近的人最恶劣、在外面却可以伪装得很好。我拿着手机一行一行往下看，车厢晃了一下我差点没站稳。那清单上的每一条我都认识——我认识付总，也认识我婶婶，我认识他们好多年了，只是到现在才有人给他们起了名字。
"只能自保，只能远离，立刻马上断联。"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地铁隧道里黑乎乎的，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模糊的，像一个褪了色的影子。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在想一件事——如果"只能自保、只能远离"是真的，那我已经晚了。晚了四年。身体已经先替我做了决定——那些拉肚子、早醒、后背疼、掉头发、体重掉到BMI偏轻、重度抑郁的诊断书——都是身体在喊"自保"。可我的脑子才刚反应过来。
到站了。我走出地铁口天已经黑了。小区里面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听见脚步声跑了，有一只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上楼开门，两只猫蹲在门口。橘的蹭我脚踝，白的坐在鞋柜上看我，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橘猫背上的毛里。它热乎乎的，呼噜声震着我的手心。我说："我要走了。"说完这话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我说出来了。我从来没有说过"走"这个字，一次都没有。我每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撑""忍""熬"，不是"走"。可那天晚上这个字从嘴里溜出来了，像一颗石子从坡上滚下去，停不住了。
"走"字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它像一个活物，在我脑子里扎了根，越长越大。以前我每天进门想的是"机会"，出门想的是"撑住"。后来撑不住了变成"再忍一天"。再后来忍也忍不动了，变成"再看看"。现在"走"字自己长出来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虽然小但清清楚楚。
我坐在阳台那把瘸腿的小凳子上，橘猫在我脚边缩成毛球，白猫蹲在窗台上看外面黑洞洞的天。我望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格亮着，每一格里都有人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吹在脸上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流眼泪了——以前受委屈了会哭，后来委屈多了哭不出来，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像眼泪和笑一起丢的，丢在哪条路上不记得了。
可那个"走"字卡在那儿了。我翻来覆去地看它，像看一颗刚从土里翻出来的种子——就这么小一粒，能长出什么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已经在那儿了，再也塞不回去了。那天晚上躺上床的时候橘猫压在我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顶着我。我盯着天花板在想：我什么都没有，就两条猫一个出租屋一张瘸腿凳子。可我还要"走"这个字。我死死攥着它，怕一松手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