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断砚拼合的刹那,一个天大的秘密浮出水面,而它指向的,是一场杀局。
沈砚刚迈出苏府大门,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方才院墙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如鲠在喉,那绝非寻常路人,定是冲着苏景然的秘密而来。
他本想即刻启程前往秋浦,可转念一想,苏府书房暗格里的木盒尚未细看,里面的家书和铜令牌藏着诸多疑点,若不先厘清这些线索,贸然动身只会事倍功半。
念及此,沈砚转身折回苏府,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街巷的喧嚣,也让这座老宅更显静谧压抑。
苏忠已按沈砚的吩咐将书房暗格复原,见他折返,连忙迎了上来:“沈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苏伯,我需再仔细看看暗格里的物件,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沈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扫过书房。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苏忠连忙点燃桌上的烛台,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书房的陈设简洁规整,书架上的经史子集排列整齐,案台上的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严谨,这与苏景然刚直细致的性格全然相符。
沈砚走到书架前,按照苏忠之前的指引,伸手拉动最底层那本《资治通鉴》。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向一侧移动,露出那个狭小的暗格。暗格内壁贴着一层油纸,显然是为了防潮,这细节更能看出苏景然的谨慎。
沈砚将木盒取出,放在案台上,借着烛火仔细端详。木盒是紫檀木所制,表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边角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想来是常年携带所致。
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除了之前看到的家书和铜令牌,还有一小叠空白的宣纸和一支未开封的狼毫笔。
沈砚先拿起那封家书,展开细看。信笺是京城特产的贡宣,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这是苏景然在京为官时惯用的纸张。
信上的字迹确是苏景然的亲笔,可与之前寄回的平安信相比,这笔迹明显潦草了许多,不少笔画的收尾处带着急促的弯钩,甚至有几处墨迹晕开,显然是书写时心绪不宁,仓促而就。
“秋浦水浑,需借‘山泽之力’自保……”沈砚反复咀嚼着信中的这句话,指尖轻抚过潦草的字迹。
“水浑”二字显然是隐喻,暗指秋浦的吏治混乱、暗流涌动;而“山泽之力”
,结合之前在木盒中发现的铜令牌,沈砚心里约摸有了数,山泽向来是江湖势力的代名词,苏景然这是要借助江湖力量自保?
可他身为朝廷命官,且身负康熙密诏,为何要与江湖势力牵扯不清?
难道秋浦的局势,已经危险到连朝廷的力量都无法依靠的地步?
就在沈砚沉思之际,书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景然的父亲苏老员外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苏老员外年近七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自从苏景然离京后,他便日夜忧心,身形也愈发佝偻。
“砚儿,你还在看那封信?”苏老员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目光落在案台上的家书和半块端砚上,眼神中满是担忧。
“苏伯父,您来了。”沈砚连忙起身搀扶苏老员外坐下,将家书递到他面前,
“这封信里写的‘山泽之力’,您可知晓是什么意思?还有这枚铜令牌,您见过吗?”
苏老员外接过家书,借着烛火仔细看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景然离京前,曾单独跟我谈过一次,说他此行身负皇命,要查秋浦的贪腐案,还提到了‘密折奏事’。”
“密折奏事”四字一出,沈砚心口一紧。他虽早已知晓此事,却没想到苏景然会将这般机密告知家人。
苏老员外继续说道:“景然说,康熙爷亲政不久,鳌拜余党仍在暗中活动,秋浦地处江南要地,不少官员与余党勾结,势力盘根错节。他此去,明面上是知府,实则是要暗中搜集这些人的罪证,通过密折上报朝廷。”
说到这里,苏老员外轻轻叹了口气,“我当时劝他不要趟这浑水,可他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皇上信任他,他便不能退缩。”
沈砚点点头,苏景然的刚直他早有耳闻,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那‘山泽之力’和这枚铜令牌呢?”他追问。苏老员外摇了摇头:
“他没细说‘山泽之力’是什么,只说若遇危急情况,可凭一枚信物寻求帮助。至于这枚令牌,我倒是见过一次,他离京前将其藏在木盒里,说这是保命之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对了,还有这端砚。”沈砚将怀里的半块端砚取出,放在案台上,
“驿站送来的只有这半块,您可知这端砚为何会被拆分?”苏老员外看到半块端砚,眼神一凝,伸手轻轻抚摸着砚身的断裂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这端砚是苏家的祖传之物,景然从小便带在身边。他离京前,将端砚拆成了两半,一半随身带走,一半留在了暗格里,说这端砚里藏着苏家的秘密,‘砚在密在,砚失人危’。”
“砚里藏着秘密?”沈砚心里一动,连忙追问,“是什么秘密?”苏老员外摇了摇头: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这秘密关乎苏家安危,也关乎他此次秋浦之行的成败。
他还说,若日后有人送来半块端砚,且能说出‘砚合密现’的暗号,便说明是可信之人,可将暗格里的半块端砚交给他,两块合在一起,才能取出里面的秘密。”
“砚合密现……”沈砚低声重复着这句暗号,脑子一下子亮堂了。原来这端砚不仅是信物,更是藏密的关键。
驿站送来的半块端砚没有附带暗号,也没有苏府的加密落款,这进一步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送信人并非苏景然的亲信,甚至可能是敌人故意送来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引诱他前往秋浦,或是打探暗格里的另一半端砚。
“那暗格里的另一半端砚呢?”沈砚连忙看向书架后的暗格。苏老员外起身走到暗格前,伸手在暗格内壁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放着另一半端砚。
这半块端砚与沈砚带来的半块纹路契合,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方完整的端砚。
砚底被撬走的玉嵌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细小的凹槽,显然是用来存放物件的。
沈砚将两块端砚拼合,仔细观察着砚底的凹槽,琢磨着:苏景然藏在里面的,会不会就是他搜集的贪腐证据?
或是与鳌拜余党勾结的名单?如今玉嵌被撬,里面的物件定然已被取走。
是苏景然自己取走的,还是被敌人搜走的?若是被敌人搜走,那苏景然的处境,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沈砚没有答话,又盯着砚底凹槽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指甲在凹槽边缘轻轻一刮,刮下一点干透的胶末。
他凑到烛火前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眼中精光一闪:“这胶,不是歹人撬的,是苏大人自己拆的。”
苏老员外一愣:
“何以见得?”“这种苏合香胶,是京城文房铺子的货,江南买不到。胶末干透起粉,少说也有三四十日光景,正好对上景然出事的日子。若是歹人撬走玉嵌,何必用这等价贵的京城胶,更不会撬得这般从容。”
沈砚沉声道,“最要紧的东西,是景然自己取走的,也就是说,那东西,还在他自己手里。”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烛火噼啪一响,苏老员外攥着拐杖的手,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砚合密现,暗格藏信,苏景然留下的每一句暗语,都在把他往秋浦的刀尖上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