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传来马蹄声停驻的轻响,值守的哨兵高声通报,说不良人上官云阙带着十余名不良骑,已经到了营门之外,指名要见李庄。邵妍手按腰间软剑,脚步已经挪到营门方向,剑尖半露,等着李庄下令。
桂花香顺着营寨的木栅栏飘进来,混着早炊熬小米粥的甜香,还有远处田埂上青草的湿润气息,裹着晨风吹在李庄脸上。李庄放下手里整理的名册,指尖蹭过麻纸粗糙的纹理,抬头对邵妍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在正厅见。”
火云邪神靠在正厅廊柱上,随手掰碎一颗带壳花生,花生壳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他听到李庄的话,咧嘴笑了笑,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花生屑:“要不要我把他们都打出去?这些家伙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不用,袁天罡派他们来探底,我们越躲越容易出事。”李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长衫,走到正厅主位旁坐下,“你就坐在旁边装疯,一句话别说,看我的眼色行事。”
邵妍收了软剑,重新走到李庄身侧站定,指尖依旧搭在剑柄上。营门的木轴发出咯吱一声响,上官云阙带着十名不良骑踩着营寨的泥土路走进来,靴底沾着郊外的草屑,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上官云阙穿着紫色的不良校尉袍,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走到正厅门口停下,目光扫过厅内三人,最后落在李庄身上。
“在下上官云阙,见过李盟主。”上官云阙抬手一拱,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奉不良帅之命,过来问问通文馆岐地分舵被灭的案子。晋王那边递了话过来,问咱们不良人知不知道是谁做的,不良帅让我过来问问情况。”
李庄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让人给上官云阙倒了一碗粗茶:“上官校尉请坐。这事说起来也简单,通文馆要派兵来围杀我,这位是火云邪神,是我偶然遇上的一个江湖前辈,武功极高,但性子疯癫,不受约束,他看不惯通文馆赶尽杀绝,出手杀了史进凡,顺手端了分舵。我拦都拦不住,实在是惭愧。”
上官云阙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茶里带着一股炒青的苦涩味,他皱了皱眉头,放下茶碗:“哦?这么说,李盟主也控制不住这位火云前辈?那这位前辈怎么会跟着李盟主呢?”
“他之前受了重伤,是我救了他的性命。”李庄侧过身子,让开位置给火云邪神,“他性子疯,只认我救过他这点人情,我让他别乱杀人,他偶尔能听进去两句,但真遇上有人要杀我,他肯定要出手。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他推出去给通文馆杀了吧?”
火云邪神歪着脑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不停掰着花生,把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就跟听不懂他们说话一样,眼神直勾勾盯着上官云阙腰间挂着的银酒壶,那疯癫模样,跟李庄说的一模一样。
邵妍站在一旁开口,声音清冷:“上官校尉,通文馆先动手围杀我们立盟之人,火云先生出手自保,有什么不对?难道就允许通文馆杀我们,不允许我们反击吗?不良人管天下事,也不能偏帮着通文馆说话吧?再说这里是岐地,归岐王管,不良人什么时候开始替晋王审案子了?”
上官云阙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邵统领言重了,不良帅只是让我过来问问情况,没说偏帮谁。我就是好奇,李盟主突然出现在岐地,一上来就说要止戈息兵,还能请动这么厉害的江湖高手,不知道李盟主究竟是哪来的高人,怎么就知道接下来五十年天下会大乱?”
这话是直接探底了。李庄心里清楚,袁天罡肯定已经知道他当初说过黄巢之后五十年战乱的话,这是试探他有没有其他背景。
“我小时候遇上一个隐世的老道,他教我看过几手相面望气的本事,说大唐气数将尽,接下来藩镇会互相攻伐,中原要乱五十年,百姓死一半。”李庄语气平淡,眼神看着上官云阙,没有半点儿躲闪,“我本来不信,结果黄巢乱后,这几年藩镇打来打去,确实跟老道说的差不多。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不忍看着百姓都死光,所以才想着拉一批不想打仗的人,找块地方自保,止戈息兵,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争夺天下。”
上官云阙盯着李庄的眼睛看了半天,李庄目光平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看不出什么破绽,只能转移话题,又问了几句立盟的规矩,李庄都一一答了,说止戈盟只收不想打仗的散兵和百姓,只保自己的地盘,不主动招惹任何藩镇势力,对大唐皇室也没有异心。
聊了快一个时辰,上官云阙该试探的都试探了,李庄应对得滴水不漏,火云邪神也一直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根本问不出什么。上官云阙起身告辞,说回去会给不良帅如实回话,转身带着不良骑出了密营。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郊外的土路尽头。邵妍走到营寨门口,看着上官云阙的背影消失在树后,才转身回正厅:“你说袁天罡会信吗?”
“信不信都没关系,他现在忙着筹谋复唐,不会把精力放在我们这点小势力身上。”李庄走到正厅门口,看着营寨里正在操练的盟众,“我们只要不挡他的路,他暂时不会动手。现在赶紧把立盟的规矩定下来,趁着通文馆分舵被灭的消息传开,赶紧收拢人。”
当天下午,李庄和邵妍召集所有骨干,一起定了止戈盟的三条核心规矩:第一,只收纳厌战散人、逃兵百姓,不收想要争霸夺权的野心家;第二,不主动侵占任何藩镇的地盘,不主动招惹任何势力;第三,凡是入盟者,必须以保护盟中百姓为第一要务,敢滥杀无辜者,全盟共击之。
规矩定好之后,李庄让人把规矩抄了上百份,派使者贴到岐地各个县城和集镇的城门口。消息传开,那些打了半辈子仗,早就厌倦了厮杀的散兵,还有被藩镇打仗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纷纷往止戈盟密营来投。短短四天时间,就收了一百九十六人,加上原来的骨干,总人数快到三百了。李庄让人把这些人分成五个队,每个队选了队长,安排了放哨操练,又把邵妍带来的粮食铠甲分下去,整个密营一下子就规整了起来。
李庄站在密营的望楼上,看着下面操练的盟众,阳光晒在背上,带着秋日的暖意。远处田地里,盟众已经开始开垦荒地,锄头刨开泥土的闷响顺着风传上来,混着年轻人操练的呼喝声,还有伙房飘来的蒸干粮的麦香。玉佩在怀里微微发热,这些天火云邪神散溢的内力被玉佩不断吸纳,能量又涨了半成,现在已经攒够了两成半。可离返程需要的满能量,还差得远。
邵妍走上望楼,站在李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下面的人群:“昨天我派人回岐王城给岐王送信,说了我们立盟的事,岐王没有回信,也没说反对,应该就是默认了。现在人也差不多了,规矩也定好了,就等接下来看各方的反应了。”
李庄点头,手摸着怀里温热的玉佩,没说话。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李克用丢了岐地分舵,死了天牢星史进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袁天罡那边,也肯定不会真的就这么放过他,只是暂时观望而已。
几十里之外的晋地太原城,晋王宫殿里,李克用拿着底下人送来的密信,手指猛地一用力,信纸被捏得粉碎,碎片落在金丝地毯上,跟他鬓边的白发混在一起。大殿里燃着檀香,香烟绕着殿顶的梁柱往上飘,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站在殿下的通文馆总管,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盯着自己靴尖的刺绣,听着李克用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个李庄,好一个火云邪神!”李克用猛地一拍龙书案,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我只是派史进凡去清理一下乱党,居然敢端了我的分舵,杀了我的义子!真当我晋地没人了吗?”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远处晋山的轮廓,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李存孝!”
帐外立刻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穿着黑铁铠甲,铠甲上还沾着打猎沾的兽血,单膝跪在地上:“义父,孩儿在。”
“你点五千精锐骑兵,立刻出发去岐地。”李克用的声音冷得像冰,“把那个火云邪神的人头给我砍回来,把李庄给我活捉回来,我要亲手剐了他,让天下所有敢跟我李克用作对的人都看看,是什么下场!”
李存孝朗声应诺,起身转身往外走,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脚步声震得大殿地面都微微发颤。
另一边,长安城外的终南山藏峰谷里,上官云阙站在密室门口,给袁天罡汇报完探查的结果,垂手站在一旁,等着袁天罡发话。密室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着各个藩镇的旗帜,袁天罡背着手站在沙盘前,脸上覆着的铜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带着一股陈年松烟墨的气味。
“李庄?预知五十年战乱?火云邪神疯癫不受控制?”袁天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百年的沧桑,“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属下试探了好几次,都没看出破绽,那火云邪神确实疯疯癫癫,只听李庄半句话,看起来真的不受控制。”上官云阙开口回应,“您看,咱们要不要动手把李庄拿下,问问底细?”
袁天罡摇了摇头,手指拨了拨沙盘上岐地的旗子:“不用。这小子现在势力小,翻不了天,他说要止戈息兵,正好能搅浑岐地的水,让李克用和李茂贞先斗一斗。他要是能扛得住李克用的报复,就是一枚可用的棋子;要是扛不住,死了也就死了,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你回去,安排几个眼线混进止戈盟,盯着他们的动静,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上官云叉拱手应命,转身退出了密室。密室的石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光线挡在外面,只剩下袁天罡一个人站在沙盘前,铜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岐地的位置,眼神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