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瑶瞥了一眼灶台。
锅里煮着糟糠糊糊,黑黄黑黄的,飘着几根菜叶子。
“吃这个?”
沈玉瑶的嗓子眼儿顿时泛起酸水,满脸嫌弃。
“你们秦家也是,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端什么待客的架子。就这玩意,狗都不吃!”
丢下这话,她便捏着鼻子走了。
苏婉清一脸尴尬,局促地愣在原地。
秦浪笑笑,道:“嫂子,别搭理这疯女人。”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
三弟秦守成扛着锄头回来了。
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身板却被农活压得有些佝偻。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露出的手臂黝黑粗糙,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缝里嵌着黑黑的泥垢。
“大嫂,二哥,我回来了。”秦守成把锄头往门后一放。
苏婉清连忙应了一声,摆好三副碗筷。
秦浪看着碗里的糟糠糊糊,心情复杂。
这样的吃食,在前世,连喂猪都嫌糙。
本来,家里的日子还没这么惨。
秦家原有男丁四人。
秦父秦渊、大哥秦长生、老二秦浪、老三秦守成。
但数月前,父亲和大哥进山打猎,一去不回。
几天后,才被人发现几块碎衣和几根骨头。
秦母悲痛过度,没撑过几天也撒手人寰了。
大哥死前,刚跟苏婉清订了婚事。
苏家嫌晦气,不想多养一个女儿,直接把人丢在了秦家。
这几个月来,秦守成在外种地,苏婉清浆洗缝补,种菜喂鸡,硬是从牙缝里省出铜板,供秦浪继续读书。
而他呢?
拿着大嫂和三弟熬出来的银子,转头就拿去舔沈玉瑶。
秦浪想起这些,心里更堵得慌。
“二哥,你不吃?”秦守成放下空碗,舔了舔嘴角的糊糊,“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是有病可别扛着……”
“我没事。”
秦浪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苏婉清和秦守成都愣住了:“这是?”
秦浪深吸一口气:“嫂子,你收着。”
苏婉清有些惊慌,道:“二叔,这钱哪来的?可不要走邪路啊,家里还指望你读书呢。”
秦浪笑着道:“娘临终前给我的,眼下家里都快吃不上饭了,先拿出来用吧。”
苏婉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哽咽道:
“娘……娘临终前还惦记着这些……为了攒这些钱,她得吃了多少苦啊。
秦守成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将银子推回到秦浪面前:
“二叔,这钱你拿回去。之前考试,咱就是吃了没人脉的亏。这钱,你拿去县学那边疏通关系。咱家日子紧一紧,还能过得去。”
“读书?”秦浪猛然一拍桌子,“我不读了!”
“二叔,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苏婉清瞪大了眼睛。
秦守成腾地站起来:“二哥,你疯啦?咱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会读书的,你不读了,咱家多丢人啊!”
秦浪指向那锅稀得见底的糊糊。
“全家供我读书,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我什么都不做,坐吃山空,那才丢人!”
秦守成、苏婉清相视一眼。
他们以为秦浪是屡试不第,受到了打击。
苏婉清抹掉眼泪,笨拙地安慰道:“二叔,你文章写得好,只是时运不济。今年不成,咱们明年再考,早晚能高中的。”
秦守成连忙点头:“对,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多做几天工,总能凑出来。”
秦浪眼睛发酸。
这一家子穷成这样,想的还是继续供他。
“不读书,不是因为我考不上,也不是破罐子破摔。”
秦浪语气平静却坚决。
“以前爹、娘和大哥在,家里劳力多,我埋头读书也就罢了。如今家里少了三口人,我还躺着让你们养,那才是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
秦守成、苏婉清一时沉默。
他们发现,秦浪真的变了。
以前的秦浪,自以为读书高人一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会管家里的事?
他们很感动,也很欣慰。
但,高兴不起来。
苦读多年,难道真的就半途而废了吗?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家人在不在?”
一个粗嗓门响起,紧接着院门被人推开。
里正刘大富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衙役,腰间挎着刀。
苏婉清脸色一变,下意识将银子藏进袖子里。
“秦里正,这是……”
刘大富挺着个大肚子,扫了一眼桌上的糟糠糊糊,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接着他掏出一本册子,甩了甩,道:
“县里收人头税,每人五两。”
苏婉清脸色一下子白了。
五两!
这人头税年年涨。
前年一两,去年三两,今年直接涨到了五两!
一人五两,三口人就是十五两。
她刚把银子收下,还没捂热乎呢……
刘大富低头看了眼册子,道:“秦家六口人,三丁三女,每人五两,三十两整。”
秦守成顿时急了:“三十两?秦里正,你搞错了吧!”
刘大富不咸不淡地道:“怎么错了?”
“我家现在就三口人!”秦守成涨红了脸,“我爹、我娘、我大哥都……都不在了。就算收税,也是十五两啊。”
刘大富呵呵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在了?哦……对对对,你爹、娘、你大哥都死了,差点忘了。”
秦守成刚松了口气,刘大富话锋一转,阴恻恻地道:
“但,他们三人户籍未销,按律,照常征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