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富话音一落,秦守成愣住了,不是?还能这样的?
苏婉清鼓起勇气,小心开口:
“刘里正,公爹他们早已下葬。死人还收税,这不合规矩吧?”
刘大富斜了她一眼。
“衙门按户册收税,有哪条不合规矩?”
苏婉清急忙解释:“可人已经……”
“闭嘴!”
刘大富把手里的册子拍得啪啪响。
“户籍一日没销,那就是活人!你说官府收错了税,就是在质疑大乾律法!”
苏婉清顿时不敢再开口。
平头百姓哪敢质疑朝廷?
一句话说错,轻则挨板子,重则直接下狱。
“狗屁律法!”
秦守成双眼发红,指着刘大富怒吼:“全村都知道我爹、娘和大哥死了!你还来收他们的税,凭什么?”
“放肆!”
刘大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秦守成气上头,转身抄起门后的锄头。
“怎么,想动手?”
刘大富往后一退。
两名衙役同时拔刀,寒光一闪。
“三弟,退后!”
秦浪一步上前,按住锄头,然后冲刘大富拱了拱手。
“三弟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几位,还请见谅。”
刘大富轻哼道:
“哼,还是读书人明事理。”
秦守成火冒三丈,还想争辩,却被秦浪抬手拦住。
秦浪压下胸中怒气,问道:“刘里正,我爹娘和大哥的户籍,何时能销?”
“这我哪知道?”刘大富满不在乎地道,“县里还要核验、盖印、改册,流程多着呢。”
“那需要多久?”
“等着便是。”
“总该有个期限吧?”
刘大富已经不耐烦了:“县衙办事,轮得到你催?”
秦浪没有再问。
人死户销,本是天经地义。
但官府不愿意办。
如今朝廷缺钱,县里要人口、要税收,乡里要交差,谁肯把册上的人划掉?
从上报死人,到完成销户,每个流程都能卡住。
地方政绩,最终还是要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
“别磨蹭了,三十两,拿钱!”刘大富催促道,“今日交清,我在册上给你家划一笔。交不出来,便去服徭役抵税。”
苏婉清身子一颤。
服徭役多半要去挖河、修城、运石料,去了能不能回来,全凭命硬不硬。
她迟疑片刻,手便伸进袖中。
二叔刚给的银子,还没焐热呢。
秦浪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然后看向刘大富:
秦浪看向刘大富:“刘里正,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能否宽限几日?”
刘大富想了想,道:
“十天!县里也催得紧,最多十天!”
丢下这话,几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院子。
等人走远,苏婉清才小声问道:“二叔,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把银子拿出来?”
“拿出来,然后呢?”
“先把税交了啊。”苏婉清道,“真被抓去服徭役,是会死人的。”
秦浪摇了摇头。
“这三十两,我说了是给家里改善生活的。”
“粮缸见底了,屋顶漏雨,三弟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你看看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苏婉清下意识低下头。
宽大的粗布衣裳下面,腰肢纤细,确实没几两肉。
“可是税怎么办?”她忧心忡忡地问道,“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十天之内,咱们去哪里凑?”
“我会想办法的。”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没落山。
“三弟,拿上锄头,带上爹的弓箭,跟我进山。”
“进山?”
苏婉清的脸色一下白了。
“不行!”
自从秦父和秦长生死在山里,“进山”两个字,便成了秦家的禁忌。
“嫂子别担心,我不是去打猎。”秦浪解释道:“只在外围转转,找点东西,不往深处走。”
“那也不行。”苏婉清拦在门口,“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
“嫂子放心,我惜命得很。”秦浪笑着道,“我们就在村民平日砍柴的地方转转,天黑前一定回来。”
秦守成也道:“大嫂,我会看着二哥的。真有动静,我们撒腿就跑。”
苏婉清还想劝,可看到秦浪态度坚定,只能点头。
“那你们一定早点回来。”
“好。”
秦浪和秦守成这才出了门。
他记得,山脚附近有不少灰白色石头,应该是石膏。
…………
兄弟二人沿着山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秦守成指着前方一片裸露的山壁,道:“二哥,你说的是不是那些石头?”
山壁下散落着不少灰白色石块,有些被雨水冲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断面。
秦浪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掰下一小块捏了捏,质地松脆。
他用指甲在上面用力一划,
石头表面立刻留下一道白痕。
没错!
就是石膏!
而且这里的储量还不少。
“找到了!”
秦浪脸上露出笑容,抡起锄头就开始挖。
秦守成愣了一下,赶忙上前抢过锄头。
“二哥,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干这种活?你去旁边歇着,我来挖。”
秦浪皱眉道:“干活怎么了?劳动光荣。”
“不是……”秦守成挠了挠头,“你以前说过,读书人的手是拿笔的。要是磨出茧子,写字就不灵了。”
秦浪嘴角一抽。
原身还真够不要脸的。
全家累死累活供他读书,他连锄头都不肯碰,还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从今天起,这话作废。”
秦浪从旁边找来一根粗木棍,撬动山壁下的石块。
秦守成一边挖,一边偷偷看他。
“二哥,书……你真的不读了?”
“真的。”
“真不考功名了?”
“比顶针还真。”
秦守成有点没看懂,却能听出二哥语气里的坚定。
他闷头挖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失落。
“可惜,二哥读了这么多年书,之前吃的苦,不都白吃了吗?”
秦浪反问:“谁说读过的书一定要拿来考试?书里的道理,照样能用。”
秦守成疑惑:“可读书不就是为了当官吗?”
“当官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秦守成下意识回道,“为了过上好日子。”
“这不就对了。”
秦浪将撬下来的石膏扔进背篓,语重心长地道:
“所谓好日子,无非是有钱、有权,不受人欺负。”
“三弟你记着,想要这些,未必只能靠读书。”
“如今这世道,打到上京,比考到上京更容易。”
秦守成吓得一哆嗦,手上的石头都掉了:“二、二哥,可不敢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