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亚如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亮光映着她的脸。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偶尔滴下来洇湿一小块睡衣布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捞起来一看,微信对话框里蹦出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备注名被她改成了"物理课代表",但后面画了三个红心。那是上周改的,改完之后每次翻通讯录看见都要把手机扣过去两秒钟。
物理课代表:[物理作业第三题你做了没?]
亚如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打字飞快。
亚如:[做了啊,你是不是又做错了想对答案?]
物理课代表:[……不是。]
物理课代表:[真做了?]
亚如:[骗你干嘛,斜面上那个小木块嘛,加速度算出来2.4,对吗?]
物理课代表:[嗯。]
物理课代表:[比我快。]
亚如:[那当然,也不看看谁教的。]
物理课代表:[你教的是英语。]
亚如:[那我英语教得好不好?]
物理课代表:[好。]
亚如盯着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窗帘又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忽然觉得房间有点热,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挪到一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手举着手机。
亚如:[在家干嘛呢?]
物理课代表:[刚吃完饭,在背你给的单词表。]
亚如:[第三单元那个?背到哪了?]
物理课代表:[看到abandon。]
亚如:[噗——你每次背单词都从abandon开始,能背完才怪!]
物理课代表:[那你教我怎么背。]
亚如:[从后面往前背啊,第一个背zoo,多好记,动物园。]
物理课代表:[……]
物理课代表:[有道理。]
亚如:[那当然。你妈今天没念叨你啊?]
物理课代表:[念叨了。问我月考为什么英语才一百一十二。]
亚如:[你怎么说?]
物理课代表:[我说我补着呢。]
物理课代表:[找了个特别凶的家教。]
亚如:[???谁凶了???]
屏幕那边的舒涵大概在笑。亚如能想象出来,他低头看手机,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眼睛在屏幕光底下亮亮的,但绝对不会发语音过来证实。她等了几秒,消息弹出来。
物理课代表:[你。讲错题的时候拿笔戳我胳膊。]
亚如:[那是提醒!谁让你走神!]
物理课代表:[我没走神。]
亚如:[那你那天为什么把attitude看成altitude?]
物理课代表:[……]
物理课代表:[那是个意外。]
亚如:[你就是走神了,还不承认。]
物理课代表:[行,我走神了。]
物理课代表:[因为你坐太近。]
亚如的手指僵住了。
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前面的白色气泡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噗通一声扔进她心口那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全被枕芯吸走了。
她翻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表情包出去,是一只猫把脸捂住的动图。
亚如:[你什么意思哦。]
物理课代表:[字面意思。]
亚如:[什么字面意思啊,说清楚。]
物理课代表:[你坐太近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物理课代表:[就这样。]
亚如把手机举到眼前三十厘米处,又拉回来,又举远,来回折腾了三次。她的脸在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红成了什么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题往旁边稍微偏一偏,给自己争取点缓冲时间。
亚如:[那你以前不这样?]
物理课代表:[以前?]
亚如:[就是……之前没人坐你旁边吗?]
物理课代表:[有啊。]
物理课代表:[很多人想坐我旁边。]
亚如:[谁啊?]
物理课代表:[上个月赵一鸣非要跟我换座位,说坐窗边视野好,被我赶回去了。]
亚如:[我说的是女生!]
物理课代表:[哦。]
物理课代表:[七班那个文艺委员,之前午休来找我问过题。]
亚如:[周小雨?她找你问什么题?]
物理课代表:[物理。]
亚如:[她物理明明挺好的!上次月考比你低三分而已!]
物理课代表:[嗯。]
物理课代表:[所以她来了两次之后我就不给她讲了。]
亚如:[为什么?]
物理课代表:[她离得也太近。]
亚如盯着这行字,忽然福至心灵般意识到了什么。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睡衣布料变成一小片暖融融的亮。窗外对面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她房间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晕昏黄,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软乎乎的色调里。
亚如:[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物理课代表:[没有。]
物理课代表:[你呢?]
亚如:[没有。]
物理课代表:[我不信。]
亚如:[真没有!!你凭什么不信!!]
物理课代表:[你长那样,没人追?]
亚如:[我长哪样了?]
物理课代表:[……]
物理课代表:[好看。]
亚如又把脸埋进枕头里了。这次埋了更久,久到她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问"你睡没睡",她闷着嗓子喊了一声"睡了"才把头拔出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两条新消息。
物理课代表:[其实有不少人追我。]
物理课代表:[但我没答应过。]
亚如咬着下嘴唇打字。
亚如:[为什么不答应?]
物理课代表:[没感觉。]
亚如:[那什么样的人你有感觉?]
物理课代表:[不知道。]
亚如:[你骗人。]
物理课代表:[真不知道。]
物理课代表:[以前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久到亚如以为他打了篇八百字作文。最后弹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物理课代表:[现在大概知道了。]
亚如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把手机慢慢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她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耳膜里咚咚咚的闷响。最后她闭着眼睛把一行字发了出去。
亚如:[谁啊?]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想把消息撤回,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分钟。她盯着那个白色气泡,心跳快得像擂鼓,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了两个字。
物理课代表:[你。]
亚如把手机扔到床尾去了。真的扔出去了,手机在被子上弹了两下滑到床脚边,屏幕还亮着,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后一行。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在里面蜷成一团,耳朵烫得几乎能煎蛋。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爬到床尾把手机捡回来。屏幕还亮着,舒涵又发了新的消息。
物理课代表:[吓到了?]
物理课代表:[你可以当我没说过。]
亚如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就不慌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认认真真地打了很长一段话。
亚如:[没吓到。就是有点突然。]
亚如:[其实我也有点喜欢你。]
亚如:[从你给我芦荟胶那天开始吧。]
亚如:[也可能更早。]
亚如:[周小雨那次的事你没跟我说过,我自己猜的。]
亚如:[军训的时候她每天找你问问题,你每次都坐得很远。]
亚如:[跟我坐的时候你从来不坐远。]
亚如:[你自己没发现吧?]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对话框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电话响了。
是语音通话。备注名"物理课代表❤️❤️❤️"。
亚如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举到耳边,接起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舒涵的声音,比她平时听到的低一点,隔着电流有一点轻微的电噪,听起来反而更真实。
"……林亚如。"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亚如的声音有点抖,她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稳住。
"全都。"舒涵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绵长的,平稳的,但尾音有一点微微的颤。"从芦荟胶开始那句。"
"真的。"亚如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包住自己,声音从被沿上面传出去,闷闷的但很笃定。"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舒涵轻轻吸了口气,像在斟酌措辞。
"你哭的那天。"
"哪天?"
"军训第四天。你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那次。"
亚如愣住了。她记得那天,自己哭得眼睛都肿了,丑得没法见人,后来舒涵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掀她帽檐。她以为他就是顺路过来管个闲事。
"你那天为什么来找我?"她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舒涵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
"我看你哭了,心里不舒服。"
亚如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半张脸,眼睛对着天花板亮晶晶地闪着。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在耳膜上,也听见电话那头舒涵的呼吸声,均匀地、踏实地跟她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同频共振。
"舒涵。"
"嗯。"
"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的笑声,是那种实在没忍住才溢出来的笑,短促的、温柔的,像冬天呵出一口白气一样自然而然。
"算。"他说。
亚如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留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那你以后还跟别人坐那么近吗?"
"你管我坐哪。"
"当然要管!你现在有女朋友了,要自觉——"
"知道了。"舒涵打断她,声音里还带着那个笑意的尾巴,"只跟你坐近。行了吧?"
亚如在被子里把腿蹬了两下,无声地咧着嘴笑了个够,然后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装得正经起来:"行吧,勉强通过。那你明天背单词,从zoo开始背,听到没?"
"听到了。"
"还有,下周英语要是上不了一百二——"
"三杯奶茶。"
"你记得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舒涵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比刚才深了一个度:"亚如。"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不带姓。两个字从电话里传过来,像被月光泡过一样温温柔柔地落进她耳朵里。亚如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甲盖都泛白了。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问我英语要不要补。"
亚如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然后翻过来对着天花板说:"那你也得谢你自己那天给了我芦荟胶。扯平了。"
"嗯。扯平了。"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夜色从窗户的缝隙里漫进来,把她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柔软的深蓝。亚如举着手机躺在床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电话那头舒涵也没挂,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在同一片夜色里呼吸着,谁也没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大概比说过再多的话都要好。
过了很久,亚如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困了之后不自觉嘟囔出来的。
"晚安,亚如。"
她捂住嘴把那个快压不住的笑声闷回去,然后也轻轻地回了一句。
"晚安,舒涵。"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重新翻了一遍,翻到那句"现在大概知道了"的时候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场。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那个灰蓝色天空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最顶端。
她伸手戳了戳屏幕上那个头像,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关灯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这个周五晚上,大概是她这辈子最舍不得忘掉的一个夜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