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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吻
作者:如涵至上本章字数:3155更新时间:2026-09-09 10:18:05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白惨惨地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亚如把自己的椅子又往舒涵那边挪了挪,两人共用一张课桌,桌面上摊着英语周报的模拟题,她的笔尖点在第三篇阅读理解的长难句下面划了一条线。

"这句话你看主语在哪,"她侧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先找谓语动词,对,就是这里,看到没,前面这一长串全是插入语,你要学会把枝干砍掉只留主干……"

舒涵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指尖点过的地方。可她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淡粉色的痣,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清甜的,像是某种水果混合着薄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讲着定语从句的拆解方法,嘴唇很薄,下唇稍微比上唇厚一点,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开又合拢,舌尖偶尔会探出来舔一下干燥的嘴角。

他听不进去了。或者说,从第二句"找谓语动词"开始,他耳朵接收到的就已经不再是英语句子的结构分析,而变成了她声音的质地、她呼吸的节奏、她眨眼睛时睫毛扫过下眼睑的频率。那些信号绕过了大脑的语言中枢,直接落在了某个更原始的地方,鼓点一样敲着他胸腔里的某根弦。

亚如还在讲:"所以这一题的答案是B,你看其他三个选项都在迷惑你,出题人故意放了相似的词在里面——"

舒涵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轻微到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稍稍侧过脸,两个人的距离原本就只有不到十厘米,他这一侧,嘴唇就擦过了她的脸颊。位置偏下,嘴角往上一点点,颧骨旁边那块柔软的皮肤。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半秒,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又弹起来那么短。

亚如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笔尖停在"B"的旁边,墨水在卷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教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嗡地响着,远处有人在咳嗽,窗外有夜风卷着落叶的摩擦声,但这些全都隔了一层膜似的闷闷的。她能感觉到右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苗轻轻舔了一下,热度以那个接触点为中心辐射开来,蔓延到耳根、脖子、整张脸。

她慢慢转过头。

舒涵已经退回去了,坐姿端正,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刀子刻出来的。两只手放在桌沿,十指交握,指节泛着白。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耳垂,再蔓延到脖颈那片皮肤,颜色深得藏都藏不住。

亚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舒涵也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眼神在躲,下一秒又拉回来,里面有一点点做错事的慌乱,但更多的是某种执拗的坦然——像是"我干了,我不后悔"那种。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亚如把视线收回去了,低头继续看卷子,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点:"这题选B,记住了吗?"

"嗯。"舒涵的声音也哑。

"那下一题。"

"嗯。"

她接着讲下去了,笔尖在卷面上圈圈画画,该划的主谓宾一个没落下,该分析的长难句每一句都拆得明明白白。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拉开,舒涵也没有往旁边挪,就这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肩膀隔着一拳宽,偶尔翻页的时候手肘会碰到一起,碰了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上。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起来时,亚如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手脚利落地收拾书包。舒涵在旁边叠卷子,叠得比平时慢了两倍,一张周报对折了三次还没对齐。亚如看他一眼,伸手把卷子抽过来帮他叠好塞进书包里,动作麻利,但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走了。"她把书包甩上肩膀。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高一高二高三的混在一起往楼梯口涌,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亚如走在前面,舒涵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中间隔着几个挤挤攘攘的同学。亚如没回头,但她的后脑勺一直微微偏着,像在感知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一样。

出了教学楼,风兜头灌过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焦黄色挂在枝头,在路灯底下晃悠悠地投出零碎的影子。往宿舍楼去的路分了两条,一条大路,一条从操场边绕过去的小径。平时亚如走大路,因为亮。今天她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那条小径。

小径两侧种了冬青,路灯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树影幢幢。走了一小段路,身后的人离得近了,脚步声从隔了两步变成了一步。亚如听见舒涵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比夜风还轻:"生气了?"

亚如没回头,继续走。

舒涵快走一步追上来,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只搭在她腕骨上,力道很浅,随时能挣开的那种。亚如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冬青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路灯的光给另半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黄。她抬起头看舒涵,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

"没生气。"她说。

"那你走这么快。"

"我走路本来就快。"

舒涵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对不起,刚才我——"

话音未落,亚如向前跨了半步。她穿着帆布鞋,踮起脚尖刚好够到他的高度,然后她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稳稳当当地亲上了他的嘴唇。

比刚才脸颊上那一触更加确实,更加有分量。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停顿了两三秒,微微分开又贴合了一下,像盖章,像落款,把什么东西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上面。

舒涵整个人僵住了。

冬青叶子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地响,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人影晃过去,但这条小径安安静静的,路灯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亚如退开半步的时候,他的表情还停在"整个人被点了穴"的状态,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维持着被她亲过的形状没来得及收回去。

亚如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脸烧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往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装得理直气壮:"刚才那一下,是警告。听见没?"

舒涵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慢慢弯起来,弧度很小,但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亮开了,像有人一颗一颗地点着了满天的灯。

"警告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警告你——"亚如叉着腰,但声音越来越小,气势越来越弱,"……以后不准随便亲我脸。"

"那亲哪?"

亚如的脸"轰"地一下烧成了番茄色。她猛地转过身去往前走,步子快得像要逃跑,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舒涵你学坏了!你再这样明天英语不给你讲了!"

舒涵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嘴角那个弧度在路灯底下弯得明目张胆。亚如走得太快了,他快走两步追到和她并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耳朵尖像两粒熟透的樱桃,在路灯底下发着烫。

"亚如。"

"干嘛!"

"你刚才……"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是初吻吗?"

亚如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路边的冬青枝绊倒。舒涵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她甩开了,但是甩开的力道软绵绵的,跟赶蚊子差不多。

"是又怎么样!你也是!不然亏大了!"

"嗯,我也是。"

亚如的脚步慢下来了。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去,手指绞着书包带子。"……那扯平了。"

"嗯,扯平了。"

两人并肩走在冬青夹道的小径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把两个并排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操场那边的喧闹声远了,宿舍楼的灯光在前面亮堂堂地铺展开来。亚如走了一段,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指。舒涵的小指动了动,然后翻过来勾住了她的。两个手指头缠在一起,松松的,随时能分开,但谁也没松。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亚如把手抽回来,退开两步,冲他摆了摆。"到了,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往楼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记得背单词,从zoo开始。"

舒涵站在路灯底下冲她点了点头。他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轮廓线条柔柔的,嘴角那个弧度就没收回去过。亚如跑进楼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月光浇灌过的树,安安静静地目送着她的方向。

她冲上楼冲进宿舍,把书包一扔就扑到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两条腿在后面扑腾了两下。同宿舍的女生问她怎么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喊了一声"没事我高兴"。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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