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家院子这几日可算热闹了起来。
院落当中,不少进进出出的妇人,各自忙活着各自的事。
荷花嫂子端着一盆皂液往石板上放,王寡妇蹲在地上码荷叶包,连新过门那个小媳妇都蹲在院里帮忙系麻绳。
这是这样一片和睦之下,总有人的脸色是不大好的。
当天晚上,李福敲开了镇上"回春堂"药铺的后门。
掌柜的姓孙,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跟李福有旧交。
李福进门也不寒暄,压低声音与孙掌柜交谈了几句。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从药柜最下层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柜台上:“十文。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李福把钱搁下,揣着纸包走了。
第二天天刚亮,赵大柱媳妇就冲到了陈远家院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块拆了荷叶的净衣膏,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陈二狗!你给我出来!你家这东西要人命!"
荷花嫂子正蹲在院子里包荷叶,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荷叶差点掉地上。
紧跟着,又有两家媳妇来了,一个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疹,一个脸上发痒抓出了血印子。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哭得哭、喊的喊,把附近几户人家全惊动了。
消息传得飞快。
“用陈二狗家的净衣膏,全家都烂了脸!”
“陈二狗卖的净衣膏有毒!”
“早就说这陈二狗绝对是个妖邪!”
陈远一大早还啃着秀禾刚刚烙的饼呢。
从灶房出来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他顺着叫喊的动静看去,一眼就看出赵大柱媳妇的脸和胳膊红得不自然,边缘太整齐了。
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涂过,而不是慢慢长出来的疹子。
他又看了另外两个妇人,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抓着脖子,都在叫唤,但眼神里没有真疼的那种焦躁。
陈远正要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皂靴的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打头那个正是上次面馆门口被黄掌柜叫上楼的,姓周,陈远记得他的脸。
周衙役站定,看了陈远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告你卖害人的药膏,致人损伤。陈远,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荷花嫂子手一哆嗦,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打心底里来说,这些帮工的人都是希望陈远是无事的。
“有什么误会都先到县衙了再说,这没你什么事,凡是妨碍公务的,以同罪论处!”
荷花嫂听后再次哆嗦了一下,就连忙退了回去。
赵大柱媳妇扭过头去,肩膀动了动,没吱声。
陈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周衙役,又看了一眼赵大柱媳妇胳膊上的红肿,然后视线越过人群,往最外圈扫了一下。
李福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刚冒出来一瞬,看见陈远在看他,立刻收了回去。
陈远收回目光,对周衙役说:"几位嫂子脸上胳膊上的伤,我能治。给我半个时辰,我进屋配副药,当面给她们涂上。要是不见好,我再跟您走。"
周衙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哭闹的妇人,犹豫了一下,“行,看在你与黄掌柜的交情上,半个时辰。”
陈远转身进了灶房。
他关上门,从系统里兑了一包食用碱,用温水化开,端着一碗温碱水走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蹲在赵大柱媳妇面前,用棉布蘸了碱水,轻轻涂在她胳膊上的红肿处。
围观的人凑近了看。
王寡妇挤到前排,荷花嫂子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涂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片红肿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了一层。
边缘的红色变淡了,鼓起的地方稍稍消了一些。
赵大柱媳妇自己低头看见了,愣住了,嘴里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陈远又蘸了碱水,涂在她脸上。
同样的效果。
红肿在消退。
他换了块棉布,给另外两个妇人涂了脸和胳膊,红疹一片一片地淡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往前挤想看个清楚,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还真好了”,赵大柱媳妇的婆婆从后面挤进来,看见自家儿媳妇脸上的红肿消退了大半,眼睛都直了。
见此情况陈远站了起来,对周衙役说:"皂膏是我做的,但皂膏没有问题。反倒是几位嫂子的红肿,我用一碗清水就能消下去,说明她们皮肤上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皂膏引起的,应当是别的什么东西抹上去的。"
陈远举了举手里那块棉布,"这东西应该是拿斑蝥虫晒干磨的粉,涂在皮肤上烧得慌、红肿发痒,看着吓人,但用石灰水一洗就消,不伤皮肉。"
他转回身,看着那三个妇人。
赵大柱媳妇低头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敢抬眼。
"谁让你们来的?"
周衙役厉声呵斥。
院门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围观的人互相看着,有人开始往老槐树那边瞟。
李福还在那儿,但脸已经白了。
赵大柱媳妇咬着嘴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昨晚上……李里正来我家坐过。"
她声音越来越低,”他给了我一包东西,让我抹上,天亮来闹。事成之后给一百文。"
她旁边另一个妇人也跟着点头了,第三个没有吱声,把脸别过去了。
人群炸了。
几个村汉回头去看老槐树,李福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正往村口快步走去,想要快点逃离人群。
"拦住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两个年轻后生追了几步就把李福拦住了。
李福被拽回来的时候,脸红脖子粗地嚷着"放开放开",但没人听他的。
周衙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沉默了几息,走到李福面前:"李里正,你跟我去镇衙门走一趟吧。"
李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
周衙役带着李福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几个妇人互相搀着走出院门,赵大柱媳妇走得最快,头都没抬。
荷花嫂子把掉在地上的荷叶捡起来,拍了拍灰,看了陈远一眼:“陈东家,你没事吧?"
"没事。"
陈远接过她递来的荷叶,搁在案板上,"继续包吧。今天的货还没出完。"
荷花嫂子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蹲回原位拿起一片新荷叶。
陈远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刚才端出来的那碗碱水搁在脚边。
傍晚秀禾收摊回来的时候,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我听说李福被抓走了。"
陈远蹲在灶房门口搓手上的皂渣:"嗯。"
秀禾在他旁边坐下来。
隔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句:“当家的,都怪我没用,我本以为能帮着卖面条就能帮到当家的,没想到……”
陈远一把搂住了秀禾,秀禾的脸突然就红了起来。
“好了,不怪你,如果表示你帮我看着那面摊,我哪还能做其他事情,不过话说,秀儿,你我都已经同床共枕这么久了,怎么脸还是这么红啊?”
听到陈远的话,秀禾像是受惊的兔子,一下就站了起来。
“当家的,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