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曦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水势既定,不改其力,仅易其道。】
她张了张嘴,想骂,却连骂的力气都没了。灵力枯了,本源被抽干,连意识都在一寸一寸地塌陷。她无意识地,把卡上那行字,喃喃念了出来:
“……不改其力……仅易其道……”
这个字从唇间漏出来,轻得她自己都没听清。
清玄真人的手诀,微微一顿。他睁开眼,看向周云曦,忽然笑了:“……这句话,你也认得?”
周云曦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这句口诀,出自上古阵道。”清玄真人难得有耐心,声音温温和和,像从前的每一个清晨在讲学。
“凡阵皆有其道,道之所系,在于布阵之人。阵力所引,如水之行,固有定势,你改不得它的力,便只能改它的道。”
他顿了顿:“可这‘道’改向何处,从来不由水中之物说了算,而由执道之人说了算。”
“你如今被困在这阵里,就是那水里的鱼。鱼再扑腾,也改不了河的走向——除非……”
他笑意更深,像在给一个将死的弟子讲最后一道题。
“……除非这河,认了别的岸。”
“可惜啊。它认得的那道岸,是为师。”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阖上眼,手诀继续。
阵纹,绞得更紧了。
认了别的岸……
周云曦原本垂下的眼皮动了动,目光落在脚下的阵纹上。
她体内的灵力正顺着那些纹路往外流,最后全都汇向清玄真人。
等等。
她为什么非要拦住这股吸力?
阵法照样抽,只要把两端换过来——抽他的,送给她,不就行了?
周云曦重新看向卡牌上的字。
不改其力,仅易其道。
原来,是这么个改法。
周云曦望着他,艰难的开口:“师父,这阵一旦开始,就非得把人抽干?”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攥紧手指,在心里选中了连接两人的阵纹。
“顺水推舟……顺的不是河……是道……”她哑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虚弱的笑,“师父,你教得真好。”
她心念一动,识海里那张泛着金光的卡牌,无声碎开——
轰。
脚下的吸力骤然停住。阵纹,逆转了。
周云曦身体往前一栽,掌心终于重新撑住地面。她还没喘匀,一股灵力便沿着原来的路径冲了回来。
阵中央,清玄真人伸出的手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向掌心。
一缕金色灵力正从指间被扯出去,流过阵纹,灌进周云曦体内。
他想立刻收手,没收回来。
“你做了什么?”
她刚被抽空的经脉重新充盈起来,丹田里有了灵力,手脚也渐渐恢复知觉。可后面的力量仍在往里挤,比她原先失去的多得多。
经脉开始发胀。
她咬紧牙,立刻运转《两仪养脉诀》。
“不可能!”他厉喝出声,手诀疯了一般连变,“这是我布的阵!你、你做了什么?!”
清玄真人接连换了几道手诀。
阵纹仍在亮,灵力却没有半分回转的意思。
“停下!”
他抬掌要拍向阵心,身体却先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方才压在周云曦肩上的禁制,已经缠上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阵纹便收紧一分。
周云曦抬起头,终于有力气回了他一句。
“师父,别白费力气。”
清玄真人盯住她。
“你自己的阵,认不出来了?”
“你——!”清玄真人目眦欲裂,想收回阵法,却发现自己早已掌控不住。
他的灵力、本源,连同那一身养了近百年的修为,如决堤之水,尽数倾泻而出。
头顶那枚金丹,开始寸寸碎裂。
肉眼可见地,他整个人迅速衰老下去。
鬓角转白,皮肉松弛,挺直的脊背一寸寸佝偻。那身出尘的仙风道骨,在几个呼吸之间,塌成一堆枯朽的皮囊。
“你……你……”他瘫倒在地,声嘶力竭。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股久违的灵力洪流裹挟着海量驳杂的记忆与学识,汹涌灌入识海,丹方、阵纹、功法、药理,清玄真人毕生所学,一页一页,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周云曦缓缓睁开眼。
她一身气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筑基初期的那道关隘,被灌入的灵力洪流一冲而过,稳稳落进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里那股从未有过的充实,低头看了一眼瘫在阵中、形同枯木的清玄真人,又看了一眼被钉在阵纹上、满身是血的李云舟。
周云曦凝神,将一缕灵力送向阵纹交接处。
第一下,没能撼动。
她换了方向,顺着刚得来的记忆再试一次。
咔的一声。
李云舟腕上的束缚散了,身体歪向一旁。
她扑过去,一把扶起李云舟:“师兄!师兄!”
李云舟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线,看着她,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师妹……你……突破了……”
“你闭嘴。”周云曦把他扶起来,声音发颤,“你都快死了,还管我突不突破。”
身后,清玄真人瘫在阵中,气若游丝,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人定……不能胜天。”他望着洞府顶,声音又哑又轻。
“为师这一生,不信天、不敬天,以为凭一己之力,夺元化婴,总能胜过那一线天机……到头来,却还是输给了它。”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点黑血,笑得更轻了:“你方才骂得对……天道,从来不会让逆它的人……成功。”
他阖上眼,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彻底断了气。
清玄真人,死了。
周云曦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李云舟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
“师兄,听得见吗?”
她摸到他的脉,取出药瓶,倒了一颗丹药喂进去。
“咽下去。”
她背起他,一步一步走出洞府,解开封门的阵纹。
石门推开,外头的光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直接飞往小屋。
阿福在木屋门口,远远看见两人,手里的药筛“当啷”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师妹!师兄!你们,你们怎么了!师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