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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海生把潮汐的时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早六点满潮,午后一点开始退,退到傍晚六点见底。这潮水是半日潮,涨落各六个钟头,一天两潮,老辈人管这叫“潮汐表装在心里”。他爹在世的时候教过他,看潮不用翻本子,记住“初一十五晌午潮,初八二十三早晚平”就够用了。今天初九,满潮在六点,正是赶早出海的好日子。
他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竹席底下垫着干稻草,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响。蚊帐顶上落着两只苍蝇,嗡嗡地转悠。等窗外的日头把蚊帐照透了,光从那些细密的网眼里漏进来,洒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才起来。
院子里的鱼鳍昨天全收进灶房了。那些鲨鱼鳍摊在竹匾上晒了三天,硬邦邦的像一片片灰褐色的铁片。他娘用细麻绳穿了十几串,挂在灶房梁上,说是等攒够了一斤半就让隔壁陈婶带去县城药材铺卖。一斤干鱼鳍能卖八块钱,抵得上在生产队干半个月。竹竿空着,上面还留着几道勒痕,是昨天晾拖网的时候绳子勒出来的。墙根底下那排咸菜坛子被日头晒得发烫,手背贴上去能烫一激灵。坛子口上扣着粗瓷碗,里头腌的是萝卜缨子和雪里蕻,揭开碗沿能闻见一股酸咸味,张海生娘的手艺,全村排前三。
他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水缸搁在灶房门口,上面盖着竹篦子,篦子上还搭了块湿粗布,日头晒不透,水还是凉的。灌完把瓢往缸沿上一搁,顺手从窗台上的搪瓷盆里抓了块蒸红薯,边啃边拎起竹篓出了门。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正蹲在石墩上抽旱烟。那老槐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后生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亩地。树底下摆着五六个青石墩,磨得光溜溜的,夏天坐着凉屁股,冬天老汉们就垫块棉垫子。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光斑洒在老汉们的光脊梁上,像一朵朵铜钱。
“海生!过来过来!”
刘全福先开的腔。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七十多了,牙掉得只剩几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但嗓门大,一嗓子能从村口传到码头。解放前跑过上海到青岛的货船,后来渔船入了公社,他又在机帆船上当了二十多年老大,退了休也闲不住,天天蹲槐树底下给人指点江山。
张海生走过去,蹲在石墩边上。竹篓搁在脚跟前,篓底还沾着昨天没冲净的鱼鳞。
刘全福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拿草纸卷了一根递过来。那草纸是黄表纸裁的,烟叶是自己种的旱烟,揉碎了晒干,抽起来呛嗓子。张海生摆摆手:“刘爷,我不会这个玩意,只会那种的。”
“不会好啊,省钱。”刘全福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拿火镰打着了。火镰是块老铁片,配着火石和艾绒,他使了四十多年,比火柴顺手。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他,“听老四说,你这两天发了?”
“发啥呀,挣个辛苦钱。”
“辛苦钱?我听说你一天卖了一百多块?”旁边赵水根他爹赵老栓的堂弟赵老柱插嘴。赵老柱比赵老栓小五岁,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喂了十几年猪,身上总带着股猪食味儿。他往前凑了凑,旱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喂一年猪也挣不了这些!上个月卖了四头肥猪,刨去饲料本儿,落手里才八十来块。你一天就……”
他咂了咂嘴,没往下说,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张海生笑了笑:“运气好,碰着鱼群了。那天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来想去试试新钓组,结果石斑鱼成片地咬钩。”
“运气好也是本事。”刘全福拿烟杆点了点他。那烟杆是竹根的,抽了二十年,头上烧出一圈黑亮的包浆。“我十六岁跑船,跑了六十多年,鱼群在哪儿?我要是知道,我还蹲这儿抽烟?”
几个老汉都笑了。赵老柱笑得最响,露出一嘴黄牙,门牙上还沾着片旱烟叶。
“海生!”另一个叫周老六的凑过来。他比刘全福小十来岁,头发还黑着,但腰不行了,去年秋天扛渔网闪了腰,到现在走路还拄着根槐木棍。“你那船能跑多远?我听说你去黑水沟了?”
“去了,钓了几条石斑。”
“黑水沟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周老六咂了咂嘴,旱烟忘了点,夹在手指头缝里。“那浪,两丈高,船头扎下去船尾翘起来。我吐了三天。头一天把早饭吐了,第二天把苦胆水吐出来了,第三天啥也吐不出来了,就趴船舷上干嚎。你倒好,去了还能钓鱼。”
“浪不大那天。我出门看了潮,又看了风向,东北风三级,就没敢往深处跑。”
“放屁。”刘全福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了。他踩烟头有个习惯,得拿脚碾三下,非得碾得稀碎才罢休。“你周叔当年也是村里一把好手,那条六桨渔船他摇得最稳,现在老了,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蹲久了站起来都得扶墙。海生,你年轻,有胆量,该跑。”
他顿了顿,又卷了一根烟。这回没急着点,拿手指头捏着烟卷转了两圈,好像在琢磨话该怎么说。“不过我跟你说,跑船这事,胆大还得心细。潮水、风向、鱼群走向,都得看准。你爹在的时候,就有这个本事。”
张海生点了点头。他爹张广福是八年前没的,那年冬天出海收紫菜,遇上突然来的西北风,船翻在燕子矶那片,人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半口袋紫菜。后来村里人都说他爹是“要菜不要命”,但张海生知道他爹是舍不得那口袋紫菜——那年紫菜价好,一斤干菜能卖两块四,半口袋就是二十多块钱,够他和他娘吃三个月的。
刘全福见他点头,又接着说:“你爹当年有个本事,看水色就知道底下有没有鱼。水发青发暗,底下是礁石;水发绿发亮,底下是泥沙;水面上要是飘着那种细细的油膜,底下八成有鱼群。这本事全村就他一个人有,公社那会儿县里水产站来人学过,学了半个月没学会,说这是‘只可意会’。”
“我爹教过我一点。”张海生说,“我还在学。”
“慢慢来。”刘全福终于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船上给老大递烟倒茶呢。你比他那时候强。”
赵老柱在旁边又插嘴:“海生,你那船要是再出海,能不能捎上我孙子?那小子今年十六了,书念不进去,成天在家闲逛,他爹让他去学木匠他也不去,就想出海。”
“行啊,让他来找我。”
“海生!”周老六把烟点上了,吐了口烟,拿槐木棍在地上画着圈,“你那新网在哪儿买的?我孙子昨天去镇上回来说,供销社进了十几副尼龙流刺网,还有拖网。你去看看,晚了就没了。”
张海生眼睛一亮:“新网?尼龙的?”
“嗯,我孙子回来说的。供销社老郑进的货,说是从省城水产公司调过来的,一共进了二十副流刺网,五副拖网。昨天到的,今天你去正好,再晚两天就让人抢光了。南边靠山屯那几个村的人也在打听呢。”
张海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那条裤子是去年过年做的,蓝咔叽布的,屁股上已经磨得发白了,他娘给补了块灰布,远远看着像打了块补丁的旗子。“那我去了。”
“去吧去吧。”刘全福又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看他走远。等张海生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看不见人影了,他才跟旁边几个老汉说,“这小子,随他爹。”
赵老柱把烟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广福要是还在,看见海生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高兴归高兴,也得操着心。”刘全福弹了弹烟灰,“黑水沟那种地方,他一个人敢去,胆子是够大了,但一个人终究不行。得有个伴。我看他这回用新网,应该能多挣点,挣了钱先把那破船修修,再找个帮手。”
“你不是说他随他爹吗?”周老六嘿嘿笑,“他爹当年也是一根筋,谁劝都不听。”
“所以我说随他爹嘛。”刘全福也笑了。
张海生走到镇上,脚底板走得发热。从村里到镇上是七里地,走快点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一片盐田,白花花的盐堆在池子边上,几个盐工光着膀子拿木耙子搂盐,脊梁上的汗珠子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又经过一片番薯地,叶子被日头晒得耷拉着,几个妇女戴着斗笠蹲在地里翻藤。再往前走是镇子口的水泥桥,桥栏杆上晒着一排咸鱼,苍蝇围着转,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子咸腥味。
供销社在镇十字街的东北角,三间门面,门板是条木拼的,早上刚卸下来靠在门框上。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靠着几捆新网衣。尼龙丝织的,绿莹莹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网衣一捆一捆地摞着,拿草绳扎着,上面还挂着个硬纸牌,写着“尼龙流刺网每副拾元”。
售货员老郑正蹲在门口拆箱子。那箱子是木板钉的,上面印着“省水产公司”五个红字,还有两个箭头朝上的标记。他拿撬棍把箱盖撬开,里头塞着干稻草,一根一根往外抽。看见张海生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海生,来得正好!新到的尼龙网,你要不要看看?”
“看看。”
老郑从箱子里抽出一副流刺网,抖开来。网衣是尼龙丝织的,网眼密得很,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他把网提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绿莹莹的丝线透亮,手摸上去滑溜溜的。
“这是三指网,网眼比棉线的细,强度还高。”老郑拿手拽了拽网线,两手使劲往两边扯,网眼拉成菱形又弹回去,“你看,扯不断。棉线网用半年就烂,这个用两年都没事。上回南边来那批棉线网,一个季度就让人退货了,泡水里半个月就糟了。”
“多少钱一副?”
“看你要多大的。这副,网长二十米,高两米,十块钱。”
张海生蹲下来看了看网衣,又看了看网上的浮子和沉子。浮子是硬塑料的,比老式木浮子轻,抓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他数了数,一副网上绑了四十来个浮子,间距半米左右。沉子是铅坠的,编在网底下的纲绳上,每个有拇指肚大小,捏了捏,硬邦邦的。
“能不能便宜点?”
“十块是最低价了。”老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卷递过来,张海生摆摆手,老郑就自己叼上了。“这价是县里定的,我一分不敢加。不过……”他顿了顿,拿打火机点着烟,“你买两副,给你算十八。”
“两副十八。”张海生想了想。他兜里揣着这两天卖鱼的钱,一共一百三十四块,是娘用手绢包好了塞在贴身口袋里的,还拿别针别住了口。他本来想先给娘扯身新衣裳,但新网是吃饭的家伙,先把家伙什配齐了,衣裳可以往后推推。“行,来两副。”
老郑从箱子里又抽出一副,叠好了拿草绳捆在一起,递给张海生。“还有拖网,要不要?这次进了五副,已经让人订走三副了,还剩两副。”
“拖网我有,还能用。”
“那行!网坏了拿来补,我这儿有尼龙线卖。一块钱一卷,比棉线贵,但结实多了。你拿锥子补的时候先拿开水烫烫线头,不容易散。”
张海生抱着两捆网衣从供销社出来。网衣不重,两捆加起来也就十来斤,但抱在怀里占地方,他得侧着身子走。路过邮电所的时候拐进去问了一嗓子:“同志,有我的信没有?”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姑娘,二十出头,扎两根短辫子,穿着邮电所的绿制服。她正拿浆糊贴邮票,手指头上沾着干了的浆糊皮。听见问话,翻了翻抽屉:“张海生?没得。”
“噢。”张海生应了一声,脚步没动。
“有包裹的话会通知的,你留了地址的嘛。”姑娘补了一句,低头接着贴邮票。
“谢谢。”张海生抱着网衣往外走。他心里头有点空,脸上没显。上回他托人给在广州当兵的初中同学写了封信,问那边渔网什么价,想托他买点便宜货。信寄出去二十多天了,回信还没到。也可能是寄丢了,这年头邮路不稳,上个月赵老柱给他闺女寄了双布鞋,寄了四十天才到,鞋底都让老鼠啃了个豁口。
他抱着网衣往回走,路过公社食堂门口,闻见蒸馒头的味儿。食堂大师傅老孙头正蹲门口抽烟,见了他招呼一声:“海生,买新网了?”
“嗯,供销社刚到的。”
“尼龙的?好东西!”老孙头凑过来摸了摸,“我年轻时候要是有这玩意,也不至于让棉线网折腾得够呛。那会儿一副棉线网用半年就烂,烂了补,补了烂,一副网补三十多个补丁。现在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日头正毒,晒得土路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张海生把新网铺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院子是泥地的,他娘早上刚洒了水扫过,地面瓷实平整。他把两副网并排铺开,蹲下来一行一行看。网衣没破洞,纲绳结实,浮子和沉子都绑得牢。拿手拽了拽纲绳和网衣连接的地方,缝得密实,没有松动的。又检查了网头的铁环,焊口光滑,没毛刺。
他把旧的那副棉线网从船舱里翻出来,跟新网比了比。旧网眼大了一圈,得拿大拇指去量,一扎宽。线也毛糙了,起了好多小球,拿手一捋涩涩的。网衣上有七八个补丁,有回在燕子矶挂上礁石扯了个大口子,他娘拿棉线缝了半天,缝得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趴在网上面。确实该换了。他把旧网叠吧叠吧塞进船舱角落,想着回头拆了还能当绳子用。
中午他娘擀的面条,打了两颗鸡蛋卧在碗底,又切了把韭菜撒上。张海生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吃完把碗往锅里一泡,拎着新网去码头了。
猴子吃过午饭晃悠过来。他大名侯德贵,因为长得瘦小精悍,上树比谁都快,村里人都叫他猴子。二十出头,比张海生小两岁,还没娶媳妇,他娘到处托人说媒,相了五六个姑娘都没成,嫌他“太猴”。猴子倒不在意,成天乐呵呵的,跟着张海生跑了半年船,从搬桨递网开始学,现在也能帮着掌舵了。
看见院子里铺着新网,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尼龙的?好东西!这得多少钱?”
“十块一副。”
“贵是贵,但值。”猴子拽了拽网线,满意地点点头。他手劲大,拽了两下网线也没变形。“这网比我爹那副棉线的结实多了。我爹那副网用了三年,补丁摞补丁,上回出海让一条小鲨鱼咬了个洞,回来补了半天。海生哥,明天就用这个?”
“嗯,明天去东沙礁,下三副网。”
“三副?我拿一副。”
“行。”
“那我今晚就把我那副泡水里去去新网的味儿,尼龙线有股机油味,不泡水鱼不爱沾。”猴子把网抱起来掂了掂,“这浮子好,硬塑料的,比我爹那种木浮子轻多了。木浮子泡了水越泡越沉,这玩意泡一年也不沉。”
“你懂这个?”
“我爹教我的。他说浮子得比沉子轻一半,网才能立起来。这塑料浮子一个顶原来两个木头浮子。”
“对。”张海生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四点码头见,别迟到。”
“迟到我是那个。”猴子拿手比了个王八。
第二天凌晨四点,张海生到码头的时候,猴子和赵水根都到了。码头上那盏柴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天还黑着,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线灰白,像有人拿粉笔在天和海之间画了一道。
赵水根的船泊在张海生旁边。他那条船是去年新打的,杉木板的,才下水一年,船帮上的桐油还泛着黄亮。船舱里码着缆绳和竹篓,活水舱的盖子擦得锃亮——赵水根这人爱干净,船上的家伙什收拾得利利落落,不像张海生那条老船,到处是补丁和泥垢。他正蹲在船头上拿抹布擦灯罩,看见张海生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海生哥,我都准备好了。网带了两副,一副棉线的,一副新尼龙的。”
“棉线的先放着,今天都用尼龙的。”
“好嘞。”赵水根把棉线网从船舱里拎出来搁到码头上,“那这副先搁这儿,回来再收。”
猴子手里攥着新网,正往自己船上搬。他那条船更小,是条四桨舢板改的,装了台八马力的柴油机,跑起来突突突地响。他把新网往船舱里一塞,又跑过来问:“海生哥,这网咋下?”
“到地方我教你!网口朝东,网身拉直了,浮子朝上,沉子朝下。三副网之间留二十米空档。注意别让网缠在一起,缠上了解起来费工夫。”
“好嘞。”
“还有,”张海生蹲下来拿手比划,“放网的时候船速要慢,快了网衣拉不直,鱼从网边上绕着走。一边放一边往水里扔,别一把全扔下去,全扔下去网衣打卷,白瞎了。”
“记住了。”
肥仔是最后到的。他大名周富贵,刘全福的外孙,跟张海生同岁,但长得胖,二百来斤的块头蹲在船头像头卧着的猪。他喘着气跑过来,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两块方便面:“海生哥,我来了我来了。我姥爷非让我带上这个,说海上冷,让我泡面吃。”
“你姥爷呢?”
“还睡着呢。他本来要起来送我,让我给按回去了。七十多的人了,起那么早干啥。”
“行,上船吧。”
三条船一前一后离开码头,往东南方向开去。张海生的船打头,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船尾翻出白花花的浪。赵水根跟在后头,船距二十来米。猴子的船最小,跑在最后面,他那台八马力柴油机声音尖,嘟嘟嘟地像放鞭炮。
天还黑着,海面上只有船尾的航迹泛着白。码头那盏柴油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黄豆大的黄点。岸上的树和房子全看不见了,只剩下黑乎乎的海,和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东边海面上那道灰白线慢慢变宽,变亮,从灰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橘红。
猴子蹲在船头,手电筒照着前方水面。他那手电筒是新买的,三节一号电池,照出去一道白光,能照十来米远。光柱扫过水面,偶尔照见几尾跳出水面小鱼,银光一闪又落回去了。肥仔裹着件旧棉袄坐在船舱里,脑袋一点一点的。他那棉袄是他爹留下的,蓝布面子,棉花都结块了,穿着像披了张硬纸板。
开了两个多钟头,天渐渐亮了。海面上涌浪不小,船头扎下去又翘起来。肥仔被晃醒了,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他脸色发白,嘴唇上没血色,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忍着点,快到了。”张海生把着舵。他上回看肥仔吐得厉害,专门让他坐船中间,靠着桅杆,颠得没那么厉害。但这回涌浪大,坐哪儿都白搭。
“我没……呕……”肥仔又趴在船舷上了。赵水根从自己船上扔过来一包仁丹,肥仔接住往嘴里倒了两粒,含着不吭声了。
又开了半个钟头,东沙礁到了。水色从碧绿变成灰蓝,水面上波浪翻涌,流速明显比近海快。礁石在水下若隐若现,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蹲着几只黑尾鸥,缩着脖子打盹。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几乎擦着浪头。
张海生收了油门,让船慢慢漂着。他蹲下来掏探鱼镜往水面一照——那探鱼镜是他爹留下的,木匣子,底下嵌着块玻璃,玻璃底下是个密封的水密筒,把镜面往水面上一贴,能看见水下三四米深。镜面里映出水下的景象。密密麻麻的银灰色小鱼挤成一团,像一团滚动的云,从东南往西北方向涌。小鱼中间夹着些大个的,背脊发青,大概是拉嘎鱼和青鳞鱼混着。
“下网!快!”
猴子手忙脚乱地把新网抖开,网口朝东南方向,网身往水里一顺。浮子在水面上排成一溜,绿莹莹的尼龙丝网衣在水下张开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沉子带着网底沉下去,纲绳绷得笔直。
赵水根那边也下了网,张海生自己下了第三副。三副网下好了,三个人坐在甲板上等着。潮水推着网衣微微鼓动,浮子一沉一浮的。
肥仔缓过来了,坐在船尾拿手舀海水洗了把脸。“海生哥,这网真能逮着鱼?”
“嘘——”猴子竖起一根手指头,“别说话,鱼听见动静就跑了。”
“鱼还听得见说话?”
“老辈人说的,鱼耳朵灵着呢。你在船上跺一脚,底下鱼能蹿出去二里地。”
肥仔不信,拿脚在船板上轻轻跺了一下:“这样?”
“对。”
等了不到十分钟。
第一副网的浮子猛地往下一沉,水面上“哗啦”一声炸开了花。一条大鱼跳出水面半尺高,银光一闪又砸回水里,浪花溅了猴子一脸。
“有了!”猴子跳起来。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收网。张海生把着网头往上拉,赵水根在旁边帮着拢网衣,猴子拿手在水里兜鱼。网衣从水里拉出来,银光闪烁,密密麻麻的拉嘎鱼卡在网眼里。一条挨一条,挤得满满当当。鱼身扁圆,尾巴分叉,背上是蓝绿色的,鳞片细得跟粉似的,拿手一摸滑腻腻的,沾一手银粉。
“拉嘎!”赵水根凑过来看,“这么多!”
张海生把鱼从网眼里一条一条摘下来。摘了二十来条,网衣才拉上来一米。他手上动作快,掐住鱼头往网眼外一顶,鱼就出来了。但鱼太多,网眼又密,一条挨一条卡得死死的,越摘越慢。
“别一条一条摘了。”张海生把网衣往甲板上一摊,“抖!”
三个人抓着网衣两头使劲抖,拉嘎鱼“哗啦啦”往下掉,在甲板上蹦成一片。肥仔赶紧把竹篓推过来,拿手往篓里扒拉。鱼在竹篓里堆成小山,尾巴噼里啪啦地甩,把篓壁拍得直响。
第二副网拉上来的时候鱼更多。网衣还没出水就看见底下白花花一片,拉嘎鱼挤得网兜鼓鼓囊囊,浮子全被拽到水面底下去了。赵水根拉了两下没拉动,喊张海生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人抓一边网头,喊着号子往上拽。
“一、二、三——”
网兜出水那一瞬间,银光炸开,少说三四十斤鱼在网里翻腾。肥仔赶紧把竹篓推过来,鱼往里一倒,篓子顿时满了,张海生又拿了个空篓子过来才装下。
第三副网是张海生的,鱼稍微少点,但也装了半篓子。他估了估,三副网加起来得有百十来斤,光拉嘎鱼就装了四篓半。
正摘着鱼,张海生感觉手里的网衣猛地一沉,又有一条大鱼撞上网了。那家伙力气不小,把网衣拽得往一边偏。他赶紧攥紧网头往回拉,一边拉一边喊猴子:“猴子,抄网!”
猴子把抄网递过来。张海生把网衣收短了,慢慢往船边带。水下一条黑影翻了个身,银灰色的,足有一尺多长。等它再靠近些,看得清楚了——是条青鲈,嘴大眼圆,背鳍竖着像把扇子。
“青鲈!这条得有斤半!”猴子把抄网伸过去,张海生把网衣往上一提,青鲈蹦了两下,正好落进抄网里。
“好家伙!”肥仔凑过来看,“这鱼能卖钱不?”
“能!青鲈比拉嘎贵,一斤能卖八毛。”赵水根替他答了,“上回镇上老郑收了一条两斤的,给了两块。海生哥这条斤半,一块二跑不了。”
张海生把青鲈从抄网里拿出来,搁进活水舱。那鱼在舱里扑腾了两下,钻进最深的那块水域不出来了。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三副网才全收上来。肥仔数了数竹篓,拉嘎鱼五篓半,还有小半篓杂鱼——两条青鲈、三条石斑、几条金线鱼、一兜子青鳞鱼。最稀罕的是网底还挂着一只大对虾,半尺长,须子比身子还长。
“对虾!”猴子把虾摘下来举过头顶,“海生哥,这虾咋办?”
“你拿着吧,回去给你姥爷下酒。”
“得嘞!”猴子把虾搁进自己的竹篓里,拿湿海草盖上。
赵水根那边也收了三十来斤,他船小,带了两副网,没敢多下。但拉上来的拉嘎鱼个头大,有几条巴掌宽的,品相好。
“今天这网值了。”张海生把湿网衣抖了抖,叠好搁进船舱。“新网下水第一趟就这么多,往后鱼群要是还在,还能再多。”
“明天还来?”猴子问。
“看潮水。明天满潮七点,下网得赶在六点半之前。你们今晚早点睡。”
“好嘞。”
三条船掉头往回开。回去是逆流,船速慢了些。肥仔这回没吐,他抱着半篓拉嘎鱼坐在船舱里,一条一条地看,嘴里念叨着:“这条大,这条更大……这条拿回去红烧,这条让我娘晒鱼干……”
张海生把着舵,心里算了一笔账。百十来斤拉嘎鱼,镇上收五毛一斤,能卖五十来块。两条青鲈加三条石斑,品相好的话能卖十来块。杂鱼不值钱,但凑一起也能卖个三五块。刨去油钱和冰钱,今天净落五十多块。顶生产队干一个月。他想起刘全福早上说的话——“胆大还得心细”。新网是好网,但得会用。三副网之间留多少空档,网口朝哪个方向,船速多快,全有讲究。今儿个放得急了点,第二副网要是再往东南偏个十来米,鱼能再多两成。
快到码头的时候,远远看见刘全福蹲在码头上抽旱烟。他旁边还蹲着赵老柱,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见三条船回来了,刘全福站起来拿烟杆指了指:“怎么样?”
“五篓半!”猴子老远就喊,“刘爷,还有您一条虾!”
“啥虾?”
“对虾!这么大!”猴子拿手比划了一下。
刘全福眯着眼笑:“行,没白起早。海生,新网好使不?”
“好使。”张海生把船靠了岸,跳上码头,“刘爷,明早我还去,您家富贵去不去?”
“去!让他去!这孩子成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跟着你跑跑船,减减他那身膘。”
肥仔从船舱里探出脑袋:“姥爷,我今天没吐!”
“放屁,你赵叔都跟我说了,你吐了一路。”
“那是早上,下午没吐!”
码头上几个人都笑了。张海生把竹篓从船上搬下来,码头上等着的几个妇女围过来看鱼,七嘴八舌地问价。陈婶蹲下来翻了翻拉嘎鱼:“海生,这鱼新鲜,给我称两斤,回去给孙子熬汤。”
“行,您拿。”
张海生蹲在码头上称鱼,日头晒着后脖颈,暖烘烘的。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娘在灶房里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知道了”,拎着竹篓就跑了。等会儿回去得把今天挣的钱交给他娘,再跟她说说新网的事。
码头上的鱼腥味混着柴油味,远处传来公社广播站放《东方红》的歌声,日头偏西了,把人和船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海生把最后一条鱼称完,站起身来,把空竹篓往肩上一扛,往家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刘全福和周老六还蹲在那儿抽烟。周老六拿槐木棍戳了戳地上的蚂蚁窝:“海生,明儿个东北风转东南风,浪不大,能去。”
“知道了,周叔。”
“去吧,回去吃饭。你娘该等急了。”
张海生点点头,往家走。院里灯亮了,他娘在灶房里忙着,烟囱冒出的炊烟被晚风吹得斜斜的,飘过屋顶,飘向海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