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生翻了个身,竹席“吱呀”响了一声。院子里那几只芦花母鸡已经开始扑腾了,翅膀扇得“啪啪”响,天边刚泛青。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潮汐在脑子里明明白白——今早五点四十分满潮,下午两点退到半截,傍晚六点二十见底。他蹲在墙根底下撒了泡尿,抬头看天,云薄得很,鱼鳞纹一片一片的,老渔民叫“鲤鱼斑”,晒谷不用翻。好天。
灶房里烧了壶水,泡了碗昨天剩的冷饭,就着一块咸鱼吃了。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拎着那两捆新网出了门。
老郑的供销社刚开门,正拿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看见张海生进来,把掸子一放:“来得早啊。”
“郑叔,网钱。”张海生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又数了三张一块的,凑了十八块递过去。
老郑接过钱,对着光照了照,揣进抽屉里:“网用着咋样?”
“好使,比棉线的强多了。就是网眼细,摘鱼费劲。”
“细网眼抓小鱼,拉嘎那玩意儿细皮嫩肉的,网眼粗了一钻就跑了。”老郑从柜台底下又抽出一卷尼龙线,“这个要不要?补网用得着。一块钱一卷。”
张海生拿过来看了看,线是尼龙丝绞的,比棉线细,但拽着硬邦邦的,拿牙咬都咬不断。“来两卷。”
“一块五两卷,给你算便宜点。”老郑把线扔进他竹篓里。
张海生从供销社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他拐进邮电所,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翻了翻抽屉:“张海生……有了,昨天下午到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出来,上面写着王芸的字,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张海生把信封揣进兜里,没急着拆,先回了船上。坐在船头,拿小刀裁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写了两页,字不多,但写得密。王芸说学校开学了,她带二年级的语文和算术,每天四节课,嗓子都讲哑了。又说她娘给她做了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穿着站讲台脚不疼。最后写:“下月一号你要来,提前两天给我拍个电报,我去车站接你。梅县火车站就一个出站口,好找。”
张海生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心里头热了一下,脸上没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他先去了赵水根家。
赵老栓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个药瓶。看见张海生进来,抬了抬下巴:“海生,这药管用。吃了两天,夜里咳得轻了。”
“管用就行,吃完再买。”
赵水根从灶房里探出头:“海生哥,吃了没?锅里还有半碗粥。”
“吃过了。”张海生摆摆手,“后天出海,去白排礁,你准备准备。这回跑得远,水带足。”
“行。”赵水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昨天去镇上买了两斤饼干,一壶水,够两天喝的。”
张海生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两卷尼龙线,扔了一卷给他:“补网用。”
赵水根接住,看了看线卷上的标:“尼龙的?这得多少钱?”
“郑叔便宜卖的,一块钱一卷。你那旧网不是有几个洞么?补补。”
从赵水根家出来,张海生又绕到猴子家。猴子正在院子里拿砖头压渔网,怕鸡上去踩。看见张海生进来,站起来。
“海生哥,后天出海?”
“嗯,白排礁,马鲛鱼群。”
“马鲛鱼!”猴子眼睛亮了,“那玩意儿肉厚,镇上卖三四毛一斤呢。”
“别光想着卖钱。”张海生蹲下来看了看他的网,“你那旧网还能用不?网眼多大?”
“三指网,补过了。”
“马鲛鱼牙尖,网眼大了它一咬就烂。你换我那副旧棉线网,网眼细,网线粗,经得住咬。”
“行,那我明天去你院子里拿。”
“嗯。”张海生站起来,“后天早上三点半码头见,别迟了。”
“三点半?那么早?”
“白排礁离着二十海里,开过去得两个多钟头。马鲛鱼天不亮就开始洄游,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猴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点半出发,五点半到,下网正好。”
“对。”
从猴子家出来,张海生回到家,把院子里晾着的咸菜坛子又盖了一层纱布,防苍蝇。又把灶房里的干柴码好,够烧两天的。然后回屋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白排礁的地形。
那地方他没去过,但听村里老渔民说过。白排礁是一排暗礁,退潮的时候露出水面,涨潮的时候淹没在水下。礁石周围水浅,十到十五米,沙泥底,水流平缓。马鲛鱼喜欢在礁石外围的深水区转悠,追小鱼吃。
下午三点多,他又拎着竹篓去了码头。潮水开始退了,码头的石阶露出来一截,石面上湿漉漉的,长着绿苔。他把竹篓里的杂物清出来,又拿淡水冲了一遍,晾在船头上。
严大海蹲在旁边的船上补网,看见他过来,喊了一嗓子:“海生,听说你昨天又整了一百多?”
“运气好。”
“你这运气啥时候借我使使?”严大海拿梭子指了指自己的船,“我这船修修补补的,也该换了,兜里没钱。”
“大海哥,你那手艺,跑两趟远海就有了。”
严大海笑了笑:“我倒是想跑,没你那眼光啊。行了,不跟你扯了,明天我去镇上海运站问问,听说那边要雇船跑运输,我去碰碰运气。”
“那行,回头聊。”
第二天张海生没出海,在家收拾网具。把新尼龙网从竹竿上取下来,一副一副检查,网衣上粘的鱼鳞碎屑拿刷子刷干净,有毛糙的地方拿尼龙线补了两针。又把旧棉线网也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网眼没破,纲绳结实。
中午他去了一趟刘全福家。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黄历。看见张海生进来,抬了抬眼皮:“明天出海?”
“嗯,白排礁。”
“白排礁。”刘全福咂了咂嘴,“那地方水底下乱石多,网下深了容易挂底。你把浮子留足,网口离底一米就行,别拖底。”
“知道了。”
“还有。”刘全福把黄历翻了翻,“明天南风,三四级,浪不大。下午可能转东风,你赶在中午前后收网,别拖到下午。”
“行,我早点收。”
从刘全福家出来,张海生绕到村部。村部的广播喇叭正放着县里的通知,还是那个远洋捕捞补贴的事。村长刘德贵坐在门口抽烟,看见张海生过来,招了招手。
“海生,你那船算远海作业不?去黑水沟、东沙礁那些地方,算远海了。你要是有空,来登记一下,县里给补贴。”
“补贴多少?”
“按航次算,一趟远海补贴五块。一个月跑五趟就是二十五。”
张海生想了想,二十五块,够买两副网了。“行,我明天出海回来就来登记。”
“那你得带船契和户口本来。”
“知道了。”
当天晚上,张海生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两副新尼龙网、一副旧棉线网,手钓线也带着,万一碰上大鱼呢。竹篓、手电筒、水壶、饼干、咸鱼。又把探鱼镜揣进兜里。水壶灌满了凉白开,饼干拿油纸包了三层,防潮。
收拾完了,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王芸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回屋躺下的时候,潮汐在脑子里明明白白——明天凌晨三点开始退潮,上午九点涨到半截,下午两点满潮。马鲛鱼跟着潮水走,退潮往深水去,涨潮往礁石边靠。上午九点前后下网最好,正好赶上涨潮。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蛐蛐在墙缝里叫得正欢。
凌晨三点,张海生到码头的时候,猴子和赵水根都到了。猴子蹲在船头啃饼干,赵水根在往活水舱里灌水。天还黑着,码头的路灯下飞着一圈小虫。
“都到了?走。”
三条船一前一后离开码头,往正南方向开去。海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船尾的航迹泛着白。天边一颗启明星,亮得扎眼。
开了大约两个钟头,天渐渐亮了。海面上涌浪不大,船走得稳。猴子蹲在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海生哥,前面有黑影子,是不是白排礁?”
张海生站起来看了看,远处水面上有一排黑褐色的礁石,稀稀拉拉地露出水面,像一排蹲着的怪兽。
“到了。各船分开,你往东,水根往西,我走中间。网口朝东南,顺着潮水方向下,三副网间隔二十米。”
三条船分开了。张海生把自己的船停在礁石外围,水深大约十二米。他蹲下来掏探鱼镜往水面一照——镜面里映出灰蓝色的水下,礁石边缘的沙泥底上,有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在移动,密密麻麻的小鱼挤成一团,往西北方向涌。
“下网!”
他把新尼龙网抖开,网口朝东南方向,网身往水里一顺。浮子在水面上排成一溜,沉子带着网底沉下去。三副网下好了,他熄了柴油机,让船慢慢漂着。
等了不到十分钟。第一副网的浮子猛地往下一沉,水面上“哗啦”一声炸开了花。
“有了!”
张海生快步走过去,抓着网纲往上拽。网衣从水里拉出来,银光闪烁。马鲛鱼卡在网眼里,一条挨一条,挤得满满当当。鱼身细长,背上是蓝绿色的,肚皮银白,尾巴分叉,嘴里龇着尖牙。
一条有筷子半长,小的也有巴掌长。
摘了二十来条,网衣才拉上来两米。
猴子在那边也喊起来了:“海生哥!这边也满了!”
张海生回头看了一眼,猴子的网也沉了,浮子一沉一浮的,网衣鼓鼓囊囊。
“别急着摘!先把网收上来!”
三个人各忙各的,手忙脚乱地收网。马鲛鱼在甲板上蹦着,尾巴拍得“啪啪”响。有的鱼牙尖,把网衣咬了几个洞。
“小心点摘,别让它咬着!”张海生喊了一嗓子。
摘了半个钟头,第一副网收完了。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马鲛鱼,银蓝色的鱼身挤在一起,脚底下打滑。
第二副网收上来的时候,张海生发现网里缠了个不一样的东西。比马鲛鱼大得多,圆滚滚的,脑袋大,嘴巴大,背上是灰褐色的。
“鮸鱼!”张海生蹲下来看了看,“这条得有两斤多!”
鮸鱼在网里扭了一下,尾巴拍得网衣“哗啦”响。张海生把它从网眼里解出来,扔进活水舱。
第三副网收完,活水舱里铺了满满一层。马鲛鱼银蓝银蓝的,鮸鱼灰褐灰褐的,挤在一起。
“海生哥,这得有多少斤?”猴子蹲在活水舱边上。
张海生估了估:“马鲛鱼一百五打不住,鮸鱼十来条,二十多斤。”
“马鲛鱼三毛五一斤,一百五就是五十多块。鮸鱼一块二一斤,二十斤就是二十四块。加起来七十多?”猴子掰着手指头算。
“差不多。”
正说着,赵水根那边喊起来了:“海生哥!我这边网挂底了!”
张海生抬头一看,赵水根的船往一边歪着,网纲绷得紧紧的,拉不动。
“别硬拽!硬拽网就烂了!”张海生把船靠过去,“你把网绳松一松,让潮水推一推,看能不能脱开。”
赵水根松了网绳,等了一会儿,潮水推着网衣晃了晃,网纲松了。他慢慢收,网衣从礁石缝里滑出来,破了两个洞,但鱼没跑多少。
“回去补补。”张海生看了看网洞,“不大,两针就补上了。”
三条船收完网,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海面上风不大,涌浪也小。张海生看了看天,云薄得很,没有转风的迹象。
“往回走吧,趁天好。”
三条船一前一后往北开。猴子蹲在活水舱边上,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鱼,咧着嘴笑了一路。
到镇码头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码头上几个渔妇蹲在岸边分拣渔获,看见三条船靠过来,都站起来看。
张海生拎着水桶跳上岸,桶里装着鮸鱼。赵水根和猴子抬着另一个桶,里面是马鲛鱼。
陈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张海生进来,把算盘一推:“今天又带啥来了?”
“陈叔,马鲛鱼和鮸鱼。”
陈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挑:“马鲛鱼!这玩意儿镇上饭馆抢着要。你等着,我给镇上国营饭店打个电话,他们要的话价能高些。”
他走到柜台边上的电话机旁,摇了几圈,拿起话筒:“喂,总机,给我接国营饭店……老周?我老陈!马鲛鱼要不要?新鲜的,刚上岸……一百多斤……三毛八一斤……行,你派人来拉。”
挂了电话,陈老板走回来:“国营饭店要,三毛八一斤,比县里水产公司高三分。鮸鱼他们也要,一块二一斤。”
张海生点了点头:“行,卖给他们。”
陈老板把马鲛鱼过了秤,一百五十三斤半。鮸鱼二十二斤。
他拨了拨算盘:“马鲛鱼一百五十三斤半,三毛八一斤,五十八块三毛三。鮸鱼二十二斤,一块二,二十六块四。一共八十四块七毛三。给你凑个整,八十五块。”
他从抽屉里数出八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递过来。
张海生接过钱,数了一遍。又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的,递给赵水根。
“扣掉油钱和饵料,七十块对半分,你拿三十五。这三张先拿着,剩下的明天给。”
赵水根接过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
“海生哥,我爹的药快吃完了,明天我去镇上再买两瓶。”
“嗯,买好点的,别省钱。”
三个人从水产铺子出来,天还亮着。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猴子揣着分到的钱,在供销社门口站住了:“海生哥,我进去买包烟。”
“去吧。”
张海生拎着空桶往码头走。路过修船铺子的时候,老孙头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看见他招了招手:“海生,柴油机机油换了没?”
“还没,这两天忙。”
“明天来,我给你换。秋天了,机油得换稠的,不然早上打不着火。”
“行,明天上午来。”
张海生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偏西了。码头上几个渔民蹲在岸边抽烟聊天,看见他过来都站起来。
“海生,今天又去白排礁了?”
“嗯。”
“收了多少?”
“一百五十多斤马鲛鱼,二十多斤鮸鱼。”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马鲛鱼三毛八一斤?那得卖多少钱?”
“八十五。”
码头上炸了锅。
“八十五!一天就挣八十五?”
“我喂一年猪也挣不了这些!”
“海生,你那船还缺人不?我自带网去!”
张海生笑着摆摆手:“不缺人,船小,坐不下。”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回到家,他把院子里的咸菜坛子盖好,回屋烧了壶水,洗了把脸。
躺在竹席上,他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
今天马鲛鱼和鮸鱼一共八十五块,扣掉油钱和饵料,剩下七十,给了赵水根三十五,自己留了三十五。加上之前剩的,手里有七十多块。
明天去老孙头那儿换机油,再给赵水根他爹买两瓶药,手里还能剩五十。
正想着,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后日晚间七点至次日凌晨一点,村口码头往西南方向约十五海里的“泥湾西汊”海域,将有大量沙虫和青蟹同时出洞。该海域为红树林内汊,泥沙滩涂,水深零点五至一米,建议宿主携带龙筒及蟹笼。另:该海域近日有少量花鳗鲡出没,个体较大,昼伏夜出,需谨慎操作。】
沙虫和青蟹一起来?
张海生心里一动。沙虫三块五一斤,青蟹七八毛一斤。花鳗鲡更值钱,镇上收的话,一斤能卖到两块多,大的能卖三块。
不过花鳗鲡那东西滑溜得很,不好抓。
他翻了个身,心里已经有了数。明天换机油、买药、去村部登记远海补贴。后天白天歇着,晚上去泥湾西汊。
日子排得满满的,可他心里踏实。
第二天上午,张海生把船开到修船铺子,老孙头已经等着了。柴油机盖子掀开,老孙头拿扳手拧开放油螺丝,旧机油黑乎乎地流出来,淌了一地。
“你看这机油,黑得跟墨汁似的。”老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秋天了,得换稠的,不然早上凉,打不着火。”
他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桶新机油,倒进柴油机里,拿油尺量了量:“好了。五块钱。”
张海生数了五张一块的递过去。
从修船铺子出来,他拐去供销社,买了两瓶止咳药,两瓶消炎药,又买了一斤红糖。售货员大姐认得他了:“又给赵老栓买的?”
“嗯。”
“你这人心善。”大姐把药包好递过来,“赵老栓那病,得慢慢养,你让他别干重活。”
“知道了。”
张海生把药揣进兜里,去了赵水根家。
赵老栓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咳嗽也轻了。看见张海生进来,抬了抬手:“海生,又让你破费。”
“叔,别这么说。”张海生把药放在他手边,“吃完再买。水根呢?”
“去镇上买粮了,一会儿就回来。”
张海生从赵水根家出来,绕到村部。村长刘德贵正在院子里锯木头,看见张海生进来,把锯子一搁。
“海生,来登记远海补贴?”
“嗯。”
刘德贵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拿钢笔蘸了蘸墨水:“船契带了没?”
张海生把船契递过去。刘德贵看了看,在本子上登记了船号、吨位、航次。
“上个月跑了五趟远海,按五块钱一趟,二十五块。月底县里拨款下来,我通知你来领。”
“行。”
从村部出来,张海生回到家,把院子里晾着的沙虫翻了个面。沙虫干得差不多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再过两天就能收。
下午他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傍晚起来吃了碗冷饭,把龙筒和蟹笼收拾好,手电筒换了新电池。
晚上七点,他划着从严大海那儿借来的小舢板,往泥湾西汊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海面上只有满天的星斗。舢板划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泥湾西汊。红树林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密密匝匝的,树根扎在泥里,枝杈交错。潮水刚退,泥滩上湿漉漉的,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洞。
张海生把舢板停在红树林边上,拿手电筒往泥滩上照。小洞周围有细细的沙粒,那是沙虫钻出来的痕迹。还有螃蟹爬过的细痕,八条腿划出来的。
他把龙筒一个一个插进沙泥里,槽口朝上,绳子上的小木棍插在旁边的泥里做标记。三个龙筒下好了,又把蟹笼沉到红树林根须之间,里面塞了咸鱼块和海草。
然后他回到舢板上,熄了手电筒,坐着等。
海面上黑黢黢的,红树林里传来各种声音——虫鸣、蛙叫、螃蟹爬过泥面的“沙沙”声。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一声又落回去。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拿着手电筒,沿着标记一个个检查龙筒。第一个龙筒拔出来,槽口里塞满了沙虫,灰褐色的身体扭成一团。
“有了。”
他把沙虫倒进竹篓里,又重新把龙筒插回去。第二个、第三个龙筒也满了。三个龙筒收了差不多一斤多沙虫。
接下来收蟹笼。第一个蟹笼提上来,里面三只青蟹,两只公的一只母的。母蟹壳里鼓鼓的,有膏。
第二个蟹笼里两只青蟹,还夹着一条花鳗鲡。那东西滑溜溜的,灰褐色的身体上带着花纹,在笼子里扭来扭去。
“花鳗鲡!”张海生把笼子提上来,花鳗鲡在笼底盘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
他把花鳗鲡倒进竹篓里,那东西在篓底滑了一下,差点蹿出来。他赶紧拿手按住,扔进另一个带盖的桶里。
“这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
第三个蟹笼空了一半,里面一只青蟹夹着两只小螺。他把螺壳捡出来扔回海里,把蟹扔进竹篓。
来回下了三趟,到半夜收工时,竹篓里有了三斤多沙虫,十二只青蟹,还有那条花鳗鲡。
张海生掂了掂竹篓,沙虫三斤多,青蟹五六斤,花鳗鲡估摸着有一斤多。
“沙虫三块五,十块五。青蟹五斤,四块。花鳗鲡一斤多,两块多。”他算了算,“十七八块。”
他把竹篓在舢板上放好,用湿海草盖住,然后划着舢板往回走。
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那盏路灯亮着。张海生把舢板系好,拎着竹篓跳上岸。
回到家,他把沙虫倒进水盆里养着,青蟹倒进另一个盆里,花鳗鲡单独养在一个带盖的桶里。
第二天一早,他把沙虫洗干净,活的装进竹篓,不太精神的拿盐搓了摊在院子里晾着。青蟹装进另一个竹篓,花鳗鲡用湿布裹着,放进桶里。
到镇上陈老板铺子的时候,老陈正在柜台上记账。看见张海生拎着三个桶进来,放下笔:“今天又带了啥?”
“陈叔,沙虫、青蟹,还有一条花鳗鲡。”
陈老板凑过来看,掀开桶盖,花鳗鲡在桶底盘着,灰褐色的身体上花纹清清楚楚。
“花鳗鲡!这东西可不好抓。”他把花鳗鲡捞出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一斤二两。镇上国营饭店要的话,两块五一斤,三块。”
“行,卖给他们。”
陈老板把沙虫称了,三斤二两。青蟹称了,五斤八两。
他拨了拨算盘:“沙虫三斤二两,三块五一斤,十一块二。青蟹五斤八两,公蟹八毛,母蟹一块,算下来四块五。花鳗鲡一斤二两,两块五一斤,三块。一共十八块七。给你凑个整,十九块。”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四张一块的递过来。
张海生接过钱揣好,又问了句:“陈叔,鱼翅还有多少?”
“你那批鱼翅老李拉走了,钱给了没?”
“给了,六十块一。”
“那就对了。”陈老板把青蟹倒进柜台后面的大池子里,“下批鱼翅什么时候有?”
“过两天再去白砂湾拖一网,看看能不能碰上鲨鱼。”
“行,有了就拿来。”
从水产铺子出来,张海生拐去邮电所。戴眼镜的姑娘翻了翻抽屉:“张海生,没得。”
张海生心里头有点空,脸上没显,转身走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他把船检查了一遍,柴油机机油换了新的,打火一次就着了。网具叠好放在船舱底下,手钓线缠在木板上。
下午他去了猴子家。猴子正在院子里磨鱼钩,看见张海生进来,站起来:“海生哥,今晚出海不?”
“今晚不去,歇一天。明天白天去白砂湾拖一网虾,你去不去?”
“去!”猴子把鱼钩往兜里一揣,“我去喊肥仔。”
“别喊肥仔了,就咱俩。白砂湾那片虾场水不深,船大了进不去,就咱俩刚好。”
“行,那我明天早上来叫你。”
张海生回到家,吃了碗冷饭,把昨晚剩的煎鱼热了热。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探鱼镜拿出来照了照。
铜镜背面刻着波浪纹,正面磨得锃亮。他对着水缸照了照,镜面里映出缸底的水草和几尾小鱼,清清楚楚。
他把镜子揣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几只海鸟往东边的红树林方向飞去。
院子里,芦花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下刨食。蛐蛐在墙缝里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张海生站起来,把竹篓和手电筒收拾好。明天去白砂湾拖虾,后天歇着,大后天去泥湾收沙虫。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攒。
船钱付清了,房子修好了,手里还有几十块。
正想着,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明日上午十点至下午四点,镇口码头往东南方向约十海里的“白砂湾”海域,将再次出现斑节对虾群。该海域水深八至十二米,沙泥底质,水流平缓。建议宿主携带拖网及活水舱。注意:本次虾群规模中等,但伴随有少量墨斗鱼和梭子蟹混游。】
斑节对虾群又来了。
张海生心里一动。上次在白砂湾拖了三网,收了八十三斤虾,卖了一百零五块。这回虾群规模中等,但墨斗鱼和梭子蟹也是好东西。
他重新躺下,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午十点去,赶在虾群最活跃的时候下网。两网收个五六十斤,加上墨斗鱼和梭子蟹,又能卖个七八十块。
第二天一早,张海生到码头的时候,猴子已经等着了。手里攥着两把手电筒,腰里别着竹篓。
“走。”
两个人跳上船,张海生摇着柴油机,船慢慢倒出码头,调转船头往东南方向开去。
海面上风不大,涌浪也小。猴子蹲在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
开了大约一个半钟头,白砂湾到了。水色碧绿碧绿的,能看到水下三四米的沙底。
张海生收了油门,让船慢慢漂着。他蹲下来掏探鱼镜往水面一照——镜面里映出灰蓝色的水下,沙泥底上有一片灰褐色的影子在移动,密密麻麻的,那是虾群。
“下网。”
猴子把拖网抖开,网口朝着船尾,浮子朝上,铁链朝下。张海生把网口两边的网绳分别系在船舷两侧的缆桩上。
网身拖在船后,网兜沉在水底。
张海生发动柴油机,把船慢慢往东开。拖网沉在水底,铁链刮着沙泥底,“沙沙”地响。
开了大约二十米,张海生熄了火,和猴子一起收网。网绳从水里拉上来,沉得很。猴子拽着网绳,脸憋得通红。
网兜从水里拖出来,“哗啦”一声倒在甲板上。虾、墨斗鱼、梭子蟹、小鱼、碎贝壳,混杂在一起,铺了满满一甲板。
那些虾在甲板上蹦着,灰褐色的身体上带着深色横纹,尾巴有一截蓝绿色的边。有的有巴掌长,有的短一些。
墨斗鱼灰白灰白的,触须缠在虾身上,喷了一小团墨汁,把甲板染黑了一块。梭子蟹三只,壳是青灰色的,两头尖尖。
“梭子蟹!”猴子蹲下来,伸手去抓那只最大的。梭子蟹螯钳一挥,差点夹着他的手指。
张海生把梭子蟹捡出来,扔进另一个桶里。又把墨斗鱼捡出来,扔进活水舱的隔格里。
“墨斗鱼三毛一斤,这几条得有两斤多。”
两个人把甲板上的虾捡进活水舱,小的扔回海里。拣了大约二十斤,活水舱里铺了一层。
张海生又发动船,往西开了一趟。
第二网下去,收上来更多。网兜倒出来的时候,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虾,蹦得人睁不开眼。
猴子被虾弹了一脸水,抹了把脸,嘿嘿笑:“别傻站着,快捡!”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捡虾。捡着捡着,张海生发现虾群里夹着几条墨斗鱼,比刚才的大。
“墨斗鱼不少。”他把墨斗鱼单独挑出来,扔进活水舱的隔格里。
第二网收了差不多三十斤。
张海生看了看活水舱,两网加起来有五十斤了。
“再下一网,凑个七十斤就收工。”
第三网下去,收上来的时候,网兜里除了虾,还兜了几条小鲳鱼和一堆小杂鱼。张海生把鲳鱼扔进活水舱,小杂鱼也留着,回去可以腌。
三网收完,活水舱里铺了厚厚一层虾,灰褐色的身体挤成一团,长须缠来缠去。墨斗鱼单独隔开放着,梭子蟹在桶里爬来爬去。
张海生估摸了一下,虾有七十多斤,墨斗鱼四五斤,梭子蟹三只,两斤多。
“收工!”
他调转船头往镇上开。
到镇码头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日头偏西,照得水面金光粼粼。
张海生把船系好,拎着水桶跳上岸。桶里装着虾和墨斗鱼、梭子蟹,上面盖着湿海草。
陈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张海生拎着桶进来,把算盘一推:“又带啥来了?”
“陈叔,斑节虾、墨斗鱼、梭子蟹。”
陈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虾称了,七十三斤半。墨斗鱼四斤八两。梭子蟹两斤三两。
他拨了拨算盘:“斑节虾七十三斤半,一斤一块二,八十八块二。墨斗鱼四斤八两,三毛一斤,一块四毛四。梭子蟹两斤三两,公蟹五毛,母蟹一块,算下来一块六。一共九十一块二毛四。给你凑个整,九十一块。”
他从抽屉里数出九张十块的,一张一块的递过来。
张海生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回到船上的时候,猴子正蹲在甲板上分那几条小杂鱼。看见张海生回来,站起来:“分好了,这条大的给你。”
张海生接过鱼,发动柴油机,把船往村里开。
回到村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码头上亮着那盏路灯,几个渔民蹲在岸边抽烟聊天。看见张海生的船靠过来,都站起来看。
“海生,今天又去白砂湾了?”
“嗯。”
“收了多少?”
“七十三斤虾,四斤多墨斗鱼,三只梭子蟹。”
“卖了多少钱?”
“九十一。”
码头上又炸了锅。
“九十一!一天就挣九十一?”
“海生,你那船还缺人不?”
张海生笑着摆摆手:“真不缺人,我开船小坐不下。”
说完,张海生转身走了。
他算了算今天虾和墨斗鱼、梭子蟹一共九十一块,扣掉油钱和饵料,剩下七十多。加上之前剩的,手里有一百多块。
明天歇一天,把网收拾收拾。后天去泥湾收沙虫,大后天去镇上送沙虫,顺便看看有没有王芸的信。
正想着,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后天晚间八点至次日凌晨两点,村口码头往正南方向约十海里的“乱石礁”海域,将有大量石斑鱼群活动。该海域水深五至八米,礁石底质,建议宿主携带手钓线及活水舱。注意:本次鱼群规模较大,个体普遍在三斤以上。】
石斑鱼又来了。
张海生心里一动。石斑鱼一块八到两块五一斤,三斤以上的大石斑,县里水产公司收两块五。要是钓上十条八条,又是几十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院子里蛐蛐叫得正欢,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蚊帐吹得微微鼓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攒。船有了,房子修了,鱼群一个接一个地来。
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