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张海生到码头的时候,猴子和赵水根都到了。
天还黑着,码头的路灯底下飞着一圈小虫。猴子蹲在船头啃饼干,赵水根在往活水舱里灌水。
“走。”
三条船一前一后离开码头,往正东方向开去。海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船尾的航迹泛着白。
开了大约一个钟头,天渐渐亮了。青石礁出现在前面——礁石群从水里冒出来,黑褐色的石面上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礁石之间的水面平静得很,水色碧绿。
张海生把船停在礁石外围,蹲下来掏探鱼镜往水面一照——镜面里映出灰蓝色的水下,礁石边缘的沙泥底上,密密麻麻的银黄色小鱼挤成一团,往西北方向涌。
“下网!”
三副流刺网下好了。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标猛地往下一沉,又弹上来。
“有了!”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收网。小黄鱼卡在网眼里,金黄色的身体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收了十来米网衣,活水舱里铺了厚厚一层。
“这得有四十斤!”猴子蹲在活水舱边上。
“再下一网。”
第二网下去,收上来更多。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鱼。三个人捡了半个多钟头,活水舱里铺了满满一层。小黄鱼金灿灿的,挤在一起。
张海生看了看活水舱,两网加起来有八十多斤。
“收工!”
三条船往回开。到镇码头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陈老板把鱼过了秤——小黄鱼八十三斤,墨斗鱼十二斤,还有几条杂鱼。
“小黄鱼两毛五,二十块七毛五。墨斗鱼三毛,三块六。杂鱼算你一块。一共二十五块三毛五。给你凑个整,二十五块。”
张海生接过钱,分给赵水根和猴子。扣掉油钱和饵料,三个人各分了七块多。
“后天歇一天。”张海生把钱揣好,“大后天去泥湾收沙虫。”
从水产铺子出来,张海生拐去了邮电所。戴眼镜的姑娘翻了翻抽屉:“没得。”
张海生心里头有点空,脸上没显,转身走了。王芸的回信还没来,他寄出去的那封信也有十来天了,按说该到了。
回到村里,他把船检查了一遍,网具叠好收进船舱。晚上去赵水根家送了两条小黄鱼,又去猴子家坐了坐。
接下来几天,张海生又跑了两趟泥湾收沙虫,攒够了十斤,老李来拉走了,三十五块钱到手。鱼翅也攒了一批,卖了四十多块。
手里的钱过了两百。
这天下午,张海生正在院子里翻晒沙虫,听见篱笆门外有人喊:“张海生!电报!”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邮递员老周推着自行车站在外面,手里扬着一张纸。
“哪儿来的?”
“梅县。”老周把电报递过来,“签个字。”
张海生在签收本上画了个押,把电报拆开。上面就一行字——
“一号来,我接你。王芸。”
张海生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老周蹬上自行车走了,他站在院门口,心里头热了一下。
明天就二十八号了。他算了算日子,后天得去镇上买火车票。从镇上到梅县,得先坐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火车。他还没坐过火车,但听人说过,火车票不贵,几块钱。
第二天一早,张海生去了镇上。先到汽车站问了问,去县里的班车每天早上七点一班,票价八毛。到了县里火车站,去梅县的火车一天两趟,上午十点一趟,下午三点一趟,票价三块二。
他算了算,早上七点坐汽车,八点半到县里,赶十点的火车,下午两点多到梅县。正好。
从汽车站出来,他拐去供销社,买了两瓶雪花膏,一包水果糖,又买了一条新毛巾。售货员大姐笑着问:“给对象买的?”
张海生笑了笑,没接话。
从供销社出来,他又去了水产铺子。陈老板正在柜台上打算盘,看见张海生进来:“海生,明天出海不?”
“陈叔,我明天去一趟梅县,来回三四天。这几天不出海。”
“去梅县干啥?”
“看个朋友。”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对象吧?”
张海生没否认。陈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两包饼干塞给他:“路上吃。别空着手去,梅县人讲究这个。”
“谢了陈叔。”
从水产铺子出来,张海生又去了修船铺子。老孙头正在给一条渔船刷桐油,看见他过来:“海生,啥事?”
“孙师傅,我这几天出远门,船停在码头,你帮我看着点。”
“行,你放心去。”
当天晚上,张海生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两瓶雪花膏,一包水果糖,一条新毛巾,还有从镇上买的饼干和红糖。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一份藏在船舱底下的铁盒子里。又把王芸的信和电报放在一起,夹在一本旧书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张海生就到了镇上的汽车站。班车是一辆旧客车,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座位上蒙着帆布套子。车上坐了七八个人,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
张海生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汽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颠颠簸簸地往县里开。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一过就扬起一片灰。
开了大约一个半钟头,到县里火车站了。张海生下了汽车,背着包袱往火车站走。火车站不大,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门口挂着“梅县站”的牌子。
他排队买了一张去梅县的票,三块二。候车室里坐了一会儿,火车进站了——绿皮车,车头上冒着白烟。张海生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哐当”一声,张海生身子往前一倾。他从来没坐过火车,有点紧张,手抓着前面的椅背。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片一片地闪过。开了大约两个钟头,广播里说“梅县站到了”。
张海生站起来,背着包袱下了车。出站口挤了不少人,他个子高,一眼就看见人群外面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扎着两条短辫子,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张海生”三个字。
王芸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脸晒得黑了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张海生出来,她把纸板往下一放,跑了过来。
“张海生!”
“王芸。”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王芸的脸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来:“路上累不累?”
“不累。”
“饿了吧?我带你去吃腌面。”
王芸领着张海生穿过车站前的广场,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都是铺面,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王芸在一家小铺子门口停下,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面,一口炖着肉。
“老陈,两碗腌面,加肉。”
“好嘞!”老板抓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
两碗腌面端上来,面条拌了猪油和酱油,上面铺了几片肉,撒了一把葱花。张海生尝了一口,香得很。
“好吃。”
王芸笑了:“我们梅县的腌面,出了名的。”
吃完面,王芸领着张海生在街上逛。街两边种着榕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凉快得很。
“那是电影院。”王芸指了指前面一栋灰白色的房子,“新盖的,上个月刚放了一场《少林寺》,票都抢不到。”
“你看过了?”
“看了两遍。”王芸抿着嘴笑,“我们学校的老师组团去的。”
逛了一会儿,王芸带着张海生拐进一条巷子,两边都是青砖瓦房,院墙上爬着爬山虎。走到巷子尽头,王芸在一扇木门前站住了。
“这就是我家。”
张海生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王芸家就是普通的农村房子,没想到是巷子里的铺面。木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后面是三间大瓦房,靠街的那面墙开了一扇门,挂着“王记杂货”的牌子。铺面里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的——油盐酱醋、烟酒糖果、布匹毛巾、纸笔本子,还有几箱肥皂和蜡烛。
“你家开铺子的?”
“嗯。”王芸点了点头,“我爹开的,好些年了。我娘也在铺子里帮忙。我平时在学校住,周末回来。”
王芸的爹从铺面里出来,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圆脸,笑眯眯的。王芸的娘跟在后面,瘦高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爹,娘,这就是张海生。”
“叔,婶。”张海生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也没带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王芸她娘接过东西,看了一眼,笑了:“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得挺高兴。
王芸她爹上下打量了张海生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坐,进来坐。”
几个人坐在铺面后面的堂屋里。王芸她爹泡了壶茶,问了问张海生家里的情况——家里几口人,几亩地,跑船跑多远,一年能挣多少。
张海生一一说了。王芸她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王芸她娘在旁边插嘴:“跑船危险不?我听说海上风浪大。”
“还行,近海跑得多,远海也去,但有数。”
王芸她爹喝了口茶:“你这后生,我听着踏实。王芸跟我说了你不少好话。”
王芸在旁边红了脸:“爹!”
张海生笑了笑。王芸她爹把茶杯放下:“行了,你们年轻人出去转转吧。王芸,带海生去电影院看看,今天下午有场《牧马人》。”
王芸站起来,拉着张海生的袖子往外走。出了门,她松开手,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说:“我爹那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要是点头了,就是真同意了。”
“同意啥?”
王芸瞪了他一眼:“你说同意啥?”
张海生笑了。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下午的日头从榕树叶子里漏下来,一地碎影子。
王芸带张海生去了电影院。票不贵,一毛五一张。电影是《牧马人》,讲一个右派在草原上放马的故事。张海生看得半懂不懂的,但王芸看哭了,拿手绢擦眼睛。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暗了。王芸带张海生去吃晚饭,在街边一个小馆子,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肉片。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江边走。梅县城里有一条江,不宽,水清得很,江边种着柳树。晚上凉快,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
“张海生。”王芸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我爹我娘都挺喜欢你的。”
“那就好。”
“我说‘挺喜欢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王芸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你咋想的?”
张海生也站住了,看着她。月光照在王芸脸上,眼睛亮亮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芸,我这次来,就是想说这个事。”张海生把手揣进兜里,攥了攥拳头,“我那条船,船钱付清了,房子也修好了。手头攒了点钱。往后跑船能挣更多。你要是愿意……”
他顿了顿。
“我愿意。”王芸接话了,声音不大,但说得快。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王芸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上的石子,“我知道你要说啥。我愿意。”
张海生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掖到耳后,抬起头来,脸红了,但眼睛没躲。
“那……”张海生摸了摸后脑勺,“那咱俩就算……处对象了?”
“嗯。”王芸点了点头,“处对象。”
两个人沿着江边又走了一段。王芸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手在兜里攥得紧紧的,我都看见了。”
“紧张嘛。”
“紧张啥,我又不能吃了你。”
两个人走到王芸家巷子口的时候,王芸站住了:“明天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后天才回去,行不行?”
“行。”
第二天一早,王芸带着张海生去学校。学校在城东头,一栋两层的教学楼,操场上还有篮球架。王芸的宿舍在一楼,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摞作业本,红墨水钢笔搁在旁边。
“这是我的学生。”王芸翻开一个作业本给张海生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挺认真。
张海生翻了翻,笑了:“比我写得强。”
“你那字——我看了你写的信,跟狗爬似的。”
“那以后你教我写。”
王芸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学费可不便宜。”
从学校出来,王芸又带张海生去了趟他们家铺子。王芸她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两个人进来,点了点头。
“海生,你看看这铺子,还行吧?”王芸她爹拿笔指了指货架,“开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来这儿买东西。一个月能挣个百来块。”
张海生看了看货架,又看了看铺面后面的库房——堆着几十箱肥皂、蜡烛、火柴,还有几麻袋盐和糖。
“生意挺好。”
“还行。”王芸她爹把账本合上,“王芸她娘身体不好,铺子里的重活我干,轻活她干。王芸周末回来帮帮忙。”
张海生站在铺子里,心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王芸家这铺子,比他想的要殷实。一个月百来块的进项,在镇上算是不错的了。他自己跑船,一趟挣几十上百的,看着多,但不稳定。风里来浪里去,赶上鱼群才有,赶不上就白跑。王芸家这铺子,稳稳当当的,旱涝保收。
他忽然觉得自己得再拼一把。
从王芸家出来,王芸又带着张海生逛了逛县城。去了趟百货大楼,给张海生买了一双新胶鞋;又去了趟新华书店,给自己买了两本教学参考书。
“你啥时候回去?”王芸问。
“后天吧。再待一天,明天你不是还有课?”
“嗯,明天上午两节课,下午没课。你明天下午来学校找我,我带你去吃我们这儿最好吃的烧鹅。”
张海生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海生去学校找王芸。王芸刚下课,手里还攥着一截粉笔,头发上落了一点粉笔灰。她拍了拍手:“走,烧鹅店不远。”
烧鹅店在县政府旁边,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队。王芸买了半只烧鹅,拿油纸包着,两个人坐在街边的石凳上吃。烧鹅皮脆肉嫩,蘸着酸梅酱,香得很。
“好吃吧?”王芸看着张海生啃鹅腿。
“好吃。”
“那你以后常来。”
“行,以后常来。”
第二天一早,张海生要走了。王芸送他去火车站。到了车站门口,王芸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啥东西?”
“给你纳的鞋垫。两双,换着穿。”
张海生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针脚密密的,纳着简单的花纹。
“你啥时候纳的?”
“晚上。下了课没事,纳鞋垫打发时间。”
张海生把鞋垫揣进包袱里,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给你买点好吃的。”
王芸把钱推回来:“我不要你的钱。你攒着,以后有用。”
“那你拿着买几本书。”
“书我自己会买。”王芸把钱塞回他兜里,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张海生,你回去好好跑船。我这儿你不用操心。我工资够花。”
张海生看着她,点了点头。
火车来了,张海生上了车,站在车门边上。王芸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
“到了给我拍个电报!”
“知道了!”
火车“哐当”一声开动了,王芸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张海生坐在车上,把那双鞋垫拿出来看了看。针脚密实,花样简单,但纳得很用心。他把鞋垫贴在脸上蹭了蹭,软和和的。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搁,先去了赵水根家,把从梅县带回来的两包饼干递过去。
“你爹咋样?”
“好多了。这两天没怎么咳。”
“那就好。明天出海,去白砂湾拖一网虾,你去不去?”
“去。”
张海生回到家,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雪花膏和水果糖给了王芸家,带回来的就是那双鞋垫和几包饼干。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鞋垫垫在胶鞋里试了试,正合适。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下软和和的,比原来那双旧鞋垫舒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