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文尚清缓缓离开卷宗库房,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姜娆才从书架阴影里慢慢挪出来,心口还在砰砰狂跳。
树大招风,四大名捕要被人下手。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必须立刻告诉活阎王和笑面虎!”
姜娆心急如焚,顾不上擦汗,一甩裙摆就往后衙狂奔。
她一口气冲到了时玄澈和沈云疏平日办公和休息的院落。
然而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
姜娆急得团团转,抓过刚好路过的小桃。
“小桃!看到时大人和沈大人了吗?他们去哪儿了?我有天大的要紧事找他们!”
“姑娘……两位大人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
小桃被姜娆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吓了一跳,有些支支吾吾地揉着手帕,囔囔的说到,“听差役大哥说,二位大人……去城西的醉仙楼了。”
姜娆一愣:“醉仙楼?那是干嘛的地方?酒楼吗?”
小桃脸蛋一红,低下头小声道,“不……不是酒楼,是京城里最大、最繁华的……青楼。”
“啥?!”
姜娆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青楼?!他们两个大半夜的不在大理寺处理正事,跑去逛青楼?!”
一股无名怒火顿时从姜娆心底直冲天灵盖!
这两个混蛋!
平时一个比一个会装模作样!
时玄澈天天冷着一张脸,搞得自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魔王,动不动就训斥她。
沈云疏更是满口仁义道德、温柔体贴,装得跟个圣人似的。
结果呢?
转头就跑去青楼寻欢作乐了!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品德败坏!虚伪至极!
“不行,我也要去!”
姜娆气得咬牙切齿,一拍桌子。
小桃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拽住姜娆的袖子。
“姑娘!使不得啊!那可是烟花之地,正经家姑娘哪能去那种地方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这俩假正经在里面快活,老娘在外面替他们担惊受怕?门儿都没有!”
姜娆气冲冲地推开小桃,“放心,我乔装打扮一下,绝不丢人。”
半个时辰后。
京城最热闹的城西街道上,醉仙楼门前红灯高挂,暗香浮动,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姜娆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式灰布短打,头上扎着黑布巾,脸颊上还用墨汁蹭了几道灰痕,打扮得像个落魄的少年小厮。
她站在醉仙楼斜对面的树荫下,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在楼上招手,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恶心!太恶心了!这封建社会简直不把女人当人看,当成货物一样拉拢嫖客!”
“这俩狗官居然也是这种货色,亏我白天还觉得他们挺有正义感,呸!狗改不了吃屎!”
姜娆一边小声哔哔,一边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醉仙楼的大门。
门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一眼看到这灰头土脸的小厮,下意识地挑眉拦住。
“哎哎哎!哪儿来的臭小子?咱们醉仙楼可不是你讨饭的地方!”
姜娆直接掏出一小块碎银在老鸨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压低嗓音比划着。
“妈妈,我找人!刚才是不是有两位长得极其俊美、气场绝伦的公子进去了?一位穿黑衣,一位穿白。”
老鸨看到银子,眼睛一亮,顺手拎了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哎呦,这位小哥眼光真毒!确实有这么两位贵客,不过人家包下了顶层的尊贵雅间,点了好些个姑娘陪酒呢!可不方便带你过去。”
听到点了好些个姑娘陪酒,姜娆齿缝里磨得格格作响,拳头都握紧了。
“行,不方便就算了,我随便逛逛总行吧?”
姜娆大咧咧摆摆手,拔腿就往楼里溜。
老鸨拿了钱,也懒得管这小厮,任由她在前厅晃荡。
姜娆借着走廊错落的屏风和红绸掩护,溜到了后厨与备酒间附近。
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杂役和穿得轻薄暴露的丫鬟婢女,姜娆眼珠子一转,闪身溜进了一间没人储物间。
不过片刻工夫,她就将身上的灰布短打脱下,换上了一套醉仙楼低阶杂役穿的浅粉色对襟工作服。
头巾摘掉,将头发胡乱挽成古代小丫环的样子,低着头贴着墙根悄悄往顶层雅间摸去。
顶楼最豪华的紫气东来雅间外,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正透出推杯换盏的声音。
姜娆猫着腰,像只小耗子一样贴在雕花木窗下,顺着缝隙往里偷瞄。
好家伙!
豪华的雅间里灯火通明,时玄澈和沈云疏果然端坐在上首!
时玄澈一袭黑衣,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杯。
沈云疏则靠在软榻上,嘴角带着标志性的浅笑。
而下首居然还坐着几个身穿华贵锦袍的中年男人和商贾,此刻正满脸堆笑、极尽讨好地向时玄澈二人敬酒,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靠!这俩混蛋不仅来吃喝嫖赌,居然还搞下属贿赂这一套?!”
姜娆在心里疯狂吐槽,把这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在姜娆看得咬牙切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那个新来的丫头!还傻愣在那里干什么呢?!”
一个管事模样的大妈端着一个金丝楠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壶雕花烫好的上等女儿红,一把塞到了姜娆怀里。
“雅间的酒不够了,赶紧送进去,动作麻利点,冲撞了贵人剥了你的皮!”
“啊?我……”
姜娆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拒绝,那管事大妈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过身去催别的活儿了,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手里沉甸甸的酒壶散发着酒香,姜娆站在雅间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急得脑门直冒汗。
“算了!反正我穿成这样,脸上还留着点灰,低着头他们肯定认不出来!”
姜娆深吸一口气,把头低得死死的,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用托盘挡住大半张脸,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小背景板一样,溜进了烟雾缭绕的雅间内。
屋里的酒气与脂粉气交织在一起,十分呛人。
姜娆目不斜视,猫着腰准备把酒壶往边缘的案几上一放就赶紧溜之大吉。
然而,下首坐着的那几个权贵商人此刻正借着酒劲,大声谈论着朝堂秘辛,根本没人注意走进来的小丫鬟。
“时大人,您是不知道啊,燕王殿下那边的封地最近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戴着金戒指的盐商打了个酒嗝,红着脸对时玄澈拱手道,“听说闹了极其厉害的山匪流民,连咱们运送盐铁的官道都被给劫断了!这盐铁运不过来,京城这边的市价翻了三倍不止啊!”
另一个高瘦的官员也跟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燕王殿下虽有贤名,可这辖区治安也太差了些,这批盐铁滞留,可愁死咱们了……多亏了大理寺最近出手镇压,才让咱们看到点希望啊。”
姜娆放酒的手微微一顿。
燕王闹山匪?
盐铁运不过来?
这不就是黑风寨山匪的后续吗?
难道时玄澈和沈云疏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借着青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在秘密接见这些掌控京城命脉的盐商与朝臣,暗中调查盐铁的阴谋???
姜娆眨了眨眼,心里的怒火顿时熄灭了大半,反而升起了一丝尴尬。
搞半天,是自己想歪了,人家在干正事呢。
“赶紧溜赶紧溜……”
姜娆暗骂自己冲动,放好酒壶,猫着腰就准备往门外退。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满脸横肉的盐商,眼神一歪,刚好瞅见了猫腰准备溜走的姜娆。
“哎?这小丫鬟……看着生面孔啊!”
盐商借着酒劲,一把伸手拽住了姜娆的袖子,醉醺醺地大笑起来,“抬起头来让爷瞧瞧!啧啧,虽然穿得破烂,但这身段瞧着倒是清秀得很呐。来来来,别急着走,陪爷喝上一杯。”
“不……不方便,大人,奴婢只是个送酒的……”
姜娆吓得浑身绷紧,捏着嗓子极力压低声音,拼命想抽回袖子。
“装什么清高!进了这醉仙楼,哪有不喝酒的道理?给爷抬起头来!”
盐商不依不饶,手上猛地一用力,竟直接强行抓住了姜娆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脸给扳了抬了起来。
屋内的灯光明亮如昼。
姜娆那张未施粉黛却精致俏丽的小脸,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雅间内一片死寂。
下首的盐商还在咧着嘴傻笑。
而坐在正上方一直神色淡漠的时玄澈,以及笑意盈盈的沈云疏,两人的目光在落到姜娆脸上的那一瞬间。
凝固了。
时玄澈手中端着的酒杯骤然停在半空,那双凤眸瞬间迸发出危险凛冽的寒芒。
沈云疏嘴角原本温和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一向风轻云淡的眼底,划过了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姜娆被迫抬着头,对上了上方两道如刀子般刮过来的视线。
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尴尬得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头挖出一个三室两厅来钻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