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退去,初夏的蝉鸣在山林间散开。
半年时间,从指缝间悄然滑过。
天渊陵外的积雪早已消融。半年前那座快被风雪压垮的破草庐,如今变了模样。顾长青亲手换上厚实茅草、围起碎石篱笆,院内栽了几丛青翠细竹,粗瓷茶壶在石桌上冒着热气。
沉闷的木轮碾地声在山道拐角响起。
"顾兄弟!快出来接货!"
一个皮肤黝黑的外门杂役推着厚重的双轮木板车,气喘吁吁地拐进院落。车板上铺着潮湿黄麻布,隐约隆起两道僵硬的人形轮廓,浓重的血腥味顺风飘来。
"后山黑风矿脉又塌了?"顾长青放下扫帚,迎上前去。
"可不是!"杂役抹了把汗,"井下三十丈的地脉煞气爆发,两个倒霉蛋躲闪不及,被几千斤重石砸了个正着,骨头都碎成渣了。管事嫌晦气,让我赶紧拉来你这埋掉。"
顾长青接过两枚染血木质腰牌,仔细核验。
"张石头,赵铁栓。"
话音未落,杂役已经转身推着空车飞下山道,连头都没回一次。
顾长青独自立在两具遗体前,挽起衣袖,打来两桶清澈山泉水。他解开粗糙麻布,拿起湿布,一点一点擦拭两人面孔与发髻间的碎石污泥,随后取出骨针,将崩裂的胸腔皮肉细细缝合。换上干净粗布白衣,梳理好凌乱发丝。
在古松下的向阳山坡掘出两方深坑,将二人轻放,挥动铁锹填土成坟,立好青石碑。
掘坑、入土、填坟、立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肃穆而井然。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咳咳,咳咳咳。"
隔壁茅屋前,老杂役刘老头拄着木拐杖颤巍巍挪出柴门,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吐出几口带着黑斑的乌血。天渊陵阴煞连年不散,刘老头在这死人堆里熬了三年,整个人已骨瘦如柴,面皮干瘪,浑身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暮气。
他浑浊的眼珠落在顾长青身上,惊疑不定地揉了揉眼。
眼前的年轻人站姿挺拔,面色红润,双眸清亮。半年前顾长青初来时明明是个快要冻死的文弱病秧子,在阴寒绝地待了整整半年,不仅没被阴气侵蚀,反倒越活越硬朗了。
"顾小子,你这身子骨莫非是铁打的?"刘老头颤声开口。
"刘叔,我自幼习惯苦寒,平日多喝热姜茶发汗,寒气便不容易积在肺里。"顾长青顺手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
刘老头接过陶碗,喝了一大口,叹气道:"年轻底子厚。不过听老头子一句劝,能托关系调走就趁早走。青云宗这天,快要变了。"
顾长青目光微动:"刘叔听到了什么风声?"
"半月前送尸过来的外门弟子漏了嘴。宗门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就定在下个月,这一次只拿出十枚筑基丹作奖赏,却有上千个天骄争夺。后峰那些修仙家族的弟子暗地里雇凶截杀、下毒暗算,无所不用其极。执法堂的王浩王师兄更是放出狠话,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单是这几天,送进天渊陵的枉死弟子,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刘老头苦笑一声,拄着拐杖转回草庐:"仙道啊,争来争去,还不都是一捧黄土。"
柴门轻轻合拢。
顾长青立在院中,静默片刻。外门的争斗越是激烈,送到他这里的尸骸便越多。天骄们在云端流血厮杀,他在此处低调收捡遗泽。
夜幕降临,顾长青关好柴扉,在草庐内蒲团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闭,心神下沉。
轰!
识海深处,【诸天归墟碑】骤然爆发出万道金芒,浮现出半年来密密麻麻的结算记录:从初雪夜的张麻子,到坠崖的采药奴、毒发的炼丹童子,再到今日矿脉压死的两名矿奴。整整五十具尸骸!
【五行本源碎片收集完毕:】
【金木水火土,各(10/10),已集齐。】
【获得:隐匿功法《龟息尘隐术》(圆满级)】
【五行齐聚,相生相融,铸无瑕五行灵根!】
归墟碑顶端激荡起青赤黄白黑五色神霞。五股纯粹的本源力量自识海倾泻,化作滔滔江流,猛烈冲刷顾长青周身的经络与骨髓。体内原本晦暗狭窄的经脉,被五色灵光寸寸涤荡抚平,五行之力构成完美无瑕的小周天生克循环。
一层层灰黑浊物从毛孔逼出,皮肤表面泛起莹润宝光,骨骼间发出清越的金玉撞击声。
凡胎尽褪,五行俱全!
修仙界常人多为残缺驳杂的三灵根或四灵根,吐纳速度极慢。而顾长青此刻重塑而成的五行灵根,没有半点先天残缺与驳杂阻滞,五脏相生,生生不息。
半年来积攒的庞大灵力无阻汇聚,气海中灵力疯狂压缩凝练,化为滴滴青碧色灵液。
咔嚓!
体内传来清脆的破障声,经脉关隘轰然洞开,浩荡灵力如江河入海,势不可挡!
练气二层初期,中期,后期……直至稳稳停在练气二层巅峰。
神识穿透草庐木墙,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院中竹叶上摇摇欲坠的夜露、泥土下甲虫划动足节的细微震颤,全部巨细无遗地倒映在脑海之中。
顾长青推开北面窗扇,望向主峰。
数十里外,护山大阵的金光浩瀚如星河倾泻,数道璀璨剑光划破长空。那是外门骄子们在连夜演练杀伐剑诀。
"争吧。"
他们争夺的是有限的灵丹,赢者踩着累累白骨登高,输者横尸荒野送入天渊。而他身怀万劫长生体与归墟碑,只要守住这片陵园,天地万物都是养料。
顾长青合上窗扇,吹熄油灯,正准备歇息,后山禁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金属折断的刺耳锐鸣,以及一道凌乱踉跄的脚步声,顺着山道跌撞过来。
"楚云飞,你逃不掉的。"
两道冰冷残忍的低笑声在山风中森然响起:"把那枚筑基丹交出来,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师弟留你一具全尸。"
草庐内,顾长青静静立在黑暗中,双眸幽深如潭。
又有客人登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