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指尖先于意识恢复了知觉。

她摸到了某种湿冷的东西，像浸透了井水的丝绸，正一寸寸缠上她的手腕。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密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然后那道响了起来。

从她自己的骨骼缝隙里渗出来的，从血液里蒸腾出来的，低沉、古老、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温柔。

“你终于来了。”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影之海。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翻涌的黑色雾气。而在那片黑雾最深处，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慢成形。

它太大了。大到她的眼睛无法容纳全貌，只能看到暗影凝聚成的鳞片、爪趾、以及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一圈旋转的暗紫色漩涡。

“被选中的容器。”

那声音直接在她颅腔内炸开。

“你体内有我要的东西。”

林小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暗影从脚踝攀上来，冰凉、腻，像只细小的手撕扯她的皮肤。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暗元素龙晶在胸腔里剧烈震颤，每一次跳动都像要撕裂她的肋骨。疼。那种疼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带着一种被活生生掏空的恐惧“夜枭……”

她下意识喊出那个名字。

暗影之海骤然沸腾。

那只巨眼猛然收缩，暗紫色的漩涡加速旋转，声音里带上了情绪，暴怒。

“那个叛徒。”

暗影化作巨浪朝她拍下来。

“——林小满！”

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

林小满猛地弹坐起来，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疼得她眼前发白。她大口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线慢慢聚焦。

夜枭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金瞳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骇人，瞳孔缩成细线，额角有青筋在跳。他的手还扣在她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在被侵蚀。”

他的嗓音比平时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紧绷。

“旧神在试图占据你的意识。”

林满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它说我是容器。”

夜枭的手指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他别脸，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但她看见了，他下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你的龙晶在失控。”

他的声音很，平得不正常“我帮你压住。别动。”

没等林小满回应，掌心已经覆上了胸口的位置。一股冰冷的暗元素之力灌入体内，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发出无声的嘶鸣。小满疼得弓起身体，指甲掐进掌心。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绞杀、吞噬，每一秒都像被撕裂成两半。

然后那股暴走的暗元素被强行按了回去。

夜枭闷哼了一声。

林小满抬头，看见他嘴角溢出了一丝暗金色的血。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金瞳里的光芒暗了一瞬。

“你——”

“没事。”

他打断她，用拇指随意抹掉嘴角的血。

“只是消耗了点力量。”

林小满盯着他。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上次在禁地，他挡在她面前时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撑不住了，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夜枭。”

她抓住他的手腕。

“旧神说你是叛徒。”

空气凝固了。

夜枭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金瞳里的光芒缓慢地明灭。

“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

“族的记忆被抹去了一部分。关于旧神，关于千年前的事，我只剩下碎片。”

他顿了顿。

“能感觉到它的愤怒那种愤怒刻在我的骨头里，比任何记忆都真实。”

林小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所以你真的背叛过它？”

夜枭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金瞳里翻涌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混乱、压抑、还有一丝极淡的茫然。

“我不知道。”

他说。

“但如果是真的，我希望我背叛它的理由足够值得。”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沉舟站在门口，银发被走廊的灯光镀上一层冷白。他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旧神的事，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走进来，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千年前，三域联手封印了神。它曾是暗域的主宰，麾下有七位将。其中一位龙将临阵倒戈，泄露了神的弱点才让封印得以完成。”

陆沉的目光落在夜枭身上。

“那位龙将，后来被旧神诅咒，抹去了所有记忆，流放到人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小满转头看向夜枭。他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明明灭灭，金瞳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肩上的手，温度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夜枭。”

她的声音很稳。

“我要帮你找回记忆。”

夜枭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找回记忆就意味着直面旧神。”

“那又怎样？”

林小满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你说过我是你选中的契约者。那你的，我就有知道。”

夜枭。很久。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里有无奈，有某种被击中的柔软，还有一点她没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你真是……”

他没说完。

第二天清晨，白露敲开了林小满的房门。她栗色的卷发乱糟的，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查到了！”

她挥舞着手里的一本笔记。

“学院图书馆的禁书区，有千年前暗域历史的记载。我昨晚翻了一整夜的目录，肯定没错！”

林小满接过笔记，快速扫了一眼。

“禁书区要首席导师的权限才能进。”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办？”

“我去找陆沉舟。”

林小满到的时候，沉舟办公室整理那卷羊皮。听到她的请求，他连头都没抬。

“禁书区的暗域资料，三年前就被毁了。”

林小满愣住。

“毁了？”

“准确地说，被人故意损毁了。只剩下一些残页，被封存在档案室。”

陆沉舟终于抬起头，银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些页，未必能给出你想要的答案。”

档案室在地下三层。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的气味。陆沉舟用导师徽章打开了最里层的铁柜取出一只密封铜匣。铜匣里只有三残页，边缘黑，字迹模糊。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展开张。上面记载着千年前那场封印之战，提到了那位背叛旧神的龙将，但关于他的动机，只有一行残缺不全的文字。

“……为护……人类女子……故叛……”

林小满的手指停在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上。那个位置原本应该写着那个女子的名字，但墨迹被人用利器刮掉了，只留下一片的纸面。

“这个女子是谁？”

她转头问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残页上，微微皱起。

林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行字迹比其他地方更清晰，像是被人刻意保留的。

“龙将之契约者，必为彼女之后裔。”

她愣住了。

夜枭的契约者，必须是那个后代。

而她是夜枭的契约者。

林小满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她的那句话——“小满，永远不要靠近暗域。”

残页从她指间滑落，在阴冷的地面上。

陆沉舟弯腰捡起那张纸，银发垂，遮住了他的表情“林小满。”

他的声音很平。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