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开的时候,沈听澜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刘德海手里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她根本躲不开。
一声闷响,门板狠狠砸在刘德海背上。他往前踉跄,刀锋擦过沈听澜的肩头,划开衣裳,带出一道血口子。
沈听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站稳,刘德海又扑了过来。
“我杀了你!”
“住手!”
黄嬷嬷带着两个守门太监冲进屋里。
一个年轻太监吓得愣在门口,另一个反应快些,抄起墙边的木棍,朝刘德海手腕上打去。
短刀落地。
刘德海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抓住他!”
黄嬷嬷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将人扑倒在地,撞翻了桌子,酒壶碎了一地。
一股苦涩的酒气散开。
沈听澜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她浑身都在抖。
刚才那把刀再偏一点,她现在恐怕已经没命了。
黄嬷嬷走到她面前。
“沈才人,您这是闹什么呢?”
沈听澜抬起头。
黄嬷嬷五十来岁,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冷宫里从来没人喜欢她,宫女偷懒要挨骂,太监少送一筐炭也要挨骂。
沈听澜进来八个月,没少受她的气。
可刚才,偏偏是这个人冲进来救了她。
“嬷嬷……”
她刚开口,喉咙便疼得厉害。
黄嬷嬷低头看见她脖子上的掐痕,愣了一下。
再看看地上的刀,脸色彻底沉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沈听澜咳了几声,“他要杀我。”
黄嬷嬷转头看向刘德海。
刘德海已经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了,帽子也掉了,先前那副恭敬模样半点不剩。
“胡说八道!”
他挣扎着抬头。
“奴才是来传旨的!这贱人抗旨不遵,还拿瓦片伤人!”
“传旨?”
黄嬷嬷皱眉。
“什么旨?”
“陛下赐沈才人毒酒,命奴才送她上路!”
刘德海说得理直气壮。
沈听澜没说话。
她在听。
果然,下一刻,那个奇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黄老婆子怎么偏偏今晚来了?早知道就该先把门闩上。
她抬头看了刘德海一眼。
刘德海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碰上。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这女人刚才明明还吓得站不稳,怎么现在眼神这样古怪?
“刘公公。”
沈听澜扶着墙站起来。
“既然是圣旨,拿出来给黄嬷嬷看看吧。”
刘德海一僵。
“陛下传的是口谕,哪来的圣旨!”
“那是谁传给你的?”
“御前的人!”
“哪一位?”
“这……”
刘德海张了张嘴。
沈听澜忍着喉咙的疼,接着问:“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时候传的?在哪里传的?”
“沈才人!”
刘德海突然拔高声音。
“您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娘娘不成?陛下的事,也是您能打听的?”
他说着便转向黄嬷嬷。
“嬷嬷,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抗旨是什么罪名,您比奴才清楚。今晚这事,您最好别管!”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黄嬷嬷脸色变了变。
沈听澜看见了。
她心里一沉。
刘德海既然敢这样说,恐怕不是毫无倚仗。
果然,黄嬷嬷沉默片刻,朝那两个太监挥了挥手。
“先把人松开。”
沈听澜猛地看向她。
刘德海却松了口气。
两个太监犹豫着松开了手。
刘德海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恶狠狠地瞪了沈听澜一眼。
“黄嬷嬷,还是您明白事理。”
黄嬷嬷没搭理他。
她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那只碎掉的酒壶。
“既然是御前来的,总得有块出入牌子吧?”
刘德海动作一顿。
“有,有啊。”
他从腰间摘下木牌,递过去。
黄嬷嬷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内侍省的牌子。”
“奴才本来就在内侍省当差。”
“谁不知道你在内侍省?我问的是,今晚谁派你来的?”
刘德海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黄嬷嬷,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黄嬷嬷将牌子扔还给他。
“宫里的规矩,总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全废了。”
沈听澜怔了一下。
黄嬷嬷仍旧板着脸。
可沈听澜忽然听见了她的心声。
真是要命!死哪儿不好,偏偏死在我管的地方!连把凶器都敢带进来,今晚若不弄明白,明日查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
沈听澜:“……”
原来是怕担责任。
她心里那点刚生出的感激,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不过,也好。
人有顾忌,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比起一个不知道图什么、突然对她掏心掏肺的好人,她倒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怕惹祸的黄嬷嬷。
“嬷嬷。”
沈听澜轻声叫她。
“刚才刘公公说,是陛下命他赐死我。您也听见了,是不是?”
黄嬷嬷皱眉。
“听见了。”
“那两个守门的公公,也听见了?”
她看向门口。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年纪大些的那个迟疑着点头。
“听、听见了。”
刘德海眼皮一跳。
沈听澜继续说:“既然是传旨,咱们总不能把旨意弄丢。还请嬷嬷把今晚的事记下来,等天亮交给内廷核查。”
黄嬷嬷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懂规矩。”
沈听澜低下头。
“我怕死。”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黄嬷嬷看看她脖子上的青紫,又看看她肩头渗出的血。
半晌,叹了口气。
“谁不怕死。”
她转身吩咐:“小顺子,去把值夜簿拿来。再叫两个人守住院门,今晚谁也不许出去。”
刘德海一下急了。
“黄嬷嬷!您不能这么做!”
“怎么不能?”
“奴才还得回去复命!”
“那正好。”
黄嬷嬷冷着脸。
“等把事情查明白了,你再回去复命也不迟。”
刘德海脸色难看极了。
沈听澜看着他,心里终于松了一点。
至少今晚,她暂时不用喝那杯酒了。
可很快,她又听见了另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去查。褚公公说过,今晚的事不能留半点痕迹。
褚公公。
又是这个人。
沈听澜默默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宫里有多少姓褚的太监,但能差遣刘德海,又敢假借皇帝名义杀人的,绝不会是个普通人。
她想再听些什么。
刘德海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奇怪的是,他不说话,沈听澜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心声。
她愣了愣。
刚才太紧张,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回过头看,每次听见那些声音,似乎都发生在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
有时只是短短一句。
有时又能连续听见几个念头。
她试着盯住刘德海。
刘德海正低头擦手背上的血。
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又盯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看来这本事也不是想听就能听的。
沈听澜心里稍稍有些失望。
不过她很快便想开了。
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老天开眼。
若不是听见刘德海心里那句“假传圣旨”,她早就喝下毒酒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那只酒壶。
“嬷嬷,酒……”
黄嬷嬷回头。
“什么?”
“地上的酒,别让人清理。”
刘德海猛地抬头。
沈听澜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瓷片。
“虽说洒了,但壶底应该还有一些。既然是赐死的毒酒,总该验一验。”
黄嬷嬷的目光落在地上。
她犹豫片刻,吩咐小太监拿一只干净的瓷盏来,把壶底残存的酒液收起来。
刘德海在一旁站着,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敢再阻拦。
沈听澜留意着他的神色。
他怕了。
可怕的到底是什么?
是毒酒被验出来?
还是有人发现他根本不是奉旨而来?
她想了想,忽然问:
“刘公公,你收了多少银子?”
刘德海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
“二十两?”
他脸色骤变。
沈听澜看清楚了。
看来自己听见的那些心声,确实不是幻觉。
“你、你怎么……”
刘德海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怎么知道二十两?难道有人跟她通过气?
沈听澜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刘德海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黄嬷嬷也察觉不对。
“什么二十两?”
刘德海赶紧摇头。
“没有!嬷嬷,您别听她胡说!”
“那就搜一搜。”
沈听澜说。
“我胡说没关系,搜不出来,正好还公公一个清白。”
刘德海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敢!”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守门太监立刻挡在他面前。
黄嬷嬷皱眉看着他。
“刘德海,你若真是奉旨来的,怕什么搜身?”
刘德海嘴唇哆嗦了一下。
银子还在怀里!早知道就该先藏起来!
沈听澜心里有了数。
但她没有继续开口。
因为这时候再说得太准,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
黄嬷嬷吩咐两个太监动手。
刘德海还想挣扎,被按住胳膊后,终于老实了。
没过多久,一只绣着暗纹的钱袋从他怀里搜了出来。
解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两锭十两的银元宝。
黄嬷嬷捻起其中一锭。
“哟,出趟差,还带着这么多银子?”
刘德海脸色灰白。
“那是……那是奴才攒的!”
“攒的?”
黄嬷嬷似笑非笑。
“你倒是能攒。”
她把钱袋收起来,交给身边的小太监。
“连这东西一起登记。”
沈听澜知道,二十两银子并不能直接证明刘德海买凶杀人。
可至少,他今晚想悄悄离开,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刘德海低着头,不再说话。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扶着床沿坐下。
方才拼命的时候顾不上,现在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肩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衣裳湿了大半,黏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就疼。
喉咙也疼。
咽口唾沫都像有东西堵着。
她想喝水。
可桌子已经翻了,水壶也碎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莫名想起青禾。
以前自己生病,青禾总嫌她不肯喝药。
有一次她嫌药苦,偷偷把药倒进花盆,被青禾抓了个正着。
那丫头气得直跺脚,骂她这么大个人还不懂事,转头却又偷偷给她买了一包蜜饯。
她们进宫时带的银子不多。
青禾舍不得给自己买新鞋,买蜜饯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后来青禾死了。
她连一炷香都没能去上。
沈听澜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可是擦完一颗,又掉下来一颗。
真丢人。
刚才刀架在脖子上都没哭。
这会儿倒哭起来了。
“沈才人?”
黄嬷嬷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
“您没事吧?”
沈听澜摇头。
刚摇了一下,肩膀便疼得她倒抽冷气。
黄嬷嬷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脸色又变了。
“伤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她扭头吩咐:“去,拿些干净布条来,再找个人到太医院请个医士。”
门口的小太监迟疑着问:“嬷嬷,这个时辰,太医院能给冷宫来人吗?”
“你不去问,怎么知道不能?”
黄嬷嬷瞪了他一眼。
“她今晚若死在这里,你替我担着?”
小太监不敢再说,赶忙跑了出去。
沈听澜听着这话,竟有些想笑。
果然。
黄嬷嬷还是怕担责任。
可现在,她倒真希望黄嬷嬷能一直这么怕下去。
至少,自己今晚有药用了。
过了一会儿,黄嬷嬷亲自拿来一碗温水。
“喝吧。”
沈听澜接过来,小心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疼得厉害。
她忍着慢慢咽下去。
“多谢嬷嬷。”
“谢什么。”
黄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
“你进来八个月,平日里话少得很,怎么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沈听澜捧着碗。
“我也不想。”
黄嬷嬷看了她一眼。
“你真不知道是谁要杀你?”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过。”
“想过什么?”
“我被打进冷宫之前,身边有个宫女,叫青禾。”
黄嬷嬷神色微微一变。
“听说过。”
“她死了。”
“宫里每年死的人多了。”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
沈听澜却没生气。
她低头摸了摸碗沿。
“嬷嬷,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黄嬷嬷皱眉。
“不是说畏罪自尽?”
“我不信。”
“你不信有什么用?”
黄嬷嬷说完,见她没反应,又叹了口气。
“沈才人,您如今在这冷宫里,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外头的事,少打听。”
沈听澜抬头。
“可有人已经打听到这里来了。”
黄嬷嬷一怔。
沈听澜看着地上那把短刀。
“我什么都没做,他们还是要杀我。”
屋里安静下来。
黄嬷嬷这次没再劝她。
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
“宫里有些事,知道得多了,未必是福气。”
沈听澜慢慢把碗放下。
她忽然问:“嬷嬷,你知道褚公公吗?”
黄嬷嬷的动作停住了。
“哪个褚公公?”
沈听澜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只听人提过一嘴。”
黄嬷嬷皱起眉。
“宫里姓褚的太监有好几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听澜还没回答,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小太监跑进来。
“嬷嬷!马掌事来了!”
黄嬷嬷一愣。
“他怎么来了?”
“奴才不知道。他说听见这边出了事,特地过来看看。”
沈听澜注意到,刘德海听见“马掌事”三个字时,整个人忽然精神了。
方才那副灰败模样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他甚至挺直了腰。
黄嬷嬷还没说话,一个穿青灰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已经迈进门来。
来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
他一进门,先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看坐在床边的沈听澜,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黄嬷嬷忙上前行礼。
“马掌事,您怎么亲自来了?”
“听说冷宫有人闹事,咱家过来瞧瞧。”
马掌事说着,目光转向刘德海。
“刘德海?”
刘德海赶忙跪下。
“奴才见过马掌事!”
马掌事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怎么弄成这样?”
“掌事,您可算来了!”
刘德海像见了救星。
“奴才奉命来传旨,这沈氏竟然抗旨,还拿东西伤了奴才!”
“奉命?”
马掌事皱眉。
“奉谁的命?”
刘德海嘴唇动了动。
马掌事忽然咳了一声。
刘德海立刻闭嘴。
这个动作很小。
若不是沈听澜一直盯着他们,恐怕根本注意不到。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马掌事转过身,对黄嬷嬷说:
“此事既然涉及御前口谕,就不是你们冷宫能管的了。人咱家先带走,明日再查。”
黄嬷嬷有些为难。
“可是掌事,今晚这事……”
“怎么?”
马掌事脸色一沉。
“连咱家的话也不听了?”
黄嬷嬷不说话了。
沈听澜看着她。
刚才还敢拦人的黄嬷嬷,此刻竟然不敢再多问一句。
看来这个马掌事,身份确实不低。
可若让他把刘德海带走,今晚所有事情恐怕就再也说不清了。
她咬了咬牙。
“马掌事。”
马掌事转过头。
“沈才人有何吩咐?”
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冷淡得很。
沈听澜扶着床沿站起来。
“今晚的事,黄嬷嬷已经叫人记在值夜簿上了。”
马掌事没说话。
“刘公公带来的毒酒、短刀,还有二十两银子,都在这里。方才他要杀我,两个守门太监也亲眼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
“掌事若要带人走,自然可以。只是这些东西,该交给哪一处保管?明日若有人问起,嬷嬷也好交代。”
马掌事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沈才人在冷宫待了八个月,倒比从前懂事了。”
沈听澜低下头。
“吃过亏,总该长点记性。”
马掌事走近两步。
“那才人可知道,有些事,糊涂些才好?”
沈听澜心口一紧。
她抬眼看他。
正好对上那双眯起来的眼睛。
马掌事微笑着,声音温和。
“今晚的事,咱家看,多半就是底下人办差出了岔子。才人受了惊,先好生养伤。旁的事情,自有人处理。”
紧接着,沈听澜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这女人竟然还活着。褚公公那边不好交代了。
她后背一凉。
果然。
这个马掌事也知道!
可还没等她细想,另一句心声又响了起来。
刘德海这个蠢货,杀个人都杀不干净。还闹得满院子都知道,留他不得了。
沈听澜猛地看向刘德海。
刘德海还跪在地上。
见马掌事来了,他甚至有些得意,正悄悄整理自己弄脏的衣袖。
他根本不知道。
自己等来的救星,已经打算要他的命了。
沈听澜忽然明白,这才是今晚最好的机会。
刘德海怕她活着。
但他更应该怕眼前这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马掌事。
“掌事说得是。”
马掌事一愣。
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松口。
“才人想明白就好。”
沈听澜点点头。
“不过,刘公公方才说了一句话,臣妾实在想不明白。”
刘德海猛地抬头。
“我说什么了!”
沈听澜没看他。
她望着马掌事,轻声道:
“他说,今晚若办不成差事,他也活不了。”
马掌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刘德海的脸色更是一下变得惨白。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沈听澜转头看向他。
“刘公公,我还没说是谁要杀你呢。”
刘德海张着嘴,忽然不吭声了。
马掌事缓缓转动手里的佛珠。
“沈才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听澜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了一眼刘德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刀。
“臣妾只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刘公公若真是奉旨赐死,差事没办成,最多受罚。怎么会怕到要杀人灭口呢?”
她说得慢,嗓音还有些哑。
“倒像是有人交代过,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活着。”
马掌事没说话。
佛珠却不转了。
沈听澜看见了。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让他不舒服了。
可还不够。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
黄嬷嬷怕事。
守门太监不敢得罪掌事。
至于刘德海……
沈听澜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这个人刚才差点掐死她。
她本该恨他。
可此刻看着他,沈听澜忽然觉得,他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完就能扔掉的刀。
“刘公公。”
她轻声叫他。
“你刚才不是说,要回去复命吗?”
刘德海僵硬地抬起头。
“你……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
“只是想提醒你,今晚这件事闹得这么大,连黄嬷嬷都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马掌事。
“你说,派你来的人,会不会怪你办事不利?”
刘德海整张脸都白了。
马掌事突然开口。
“沈才人!”
沈听澜被吓了一跳。
马掌事盯着她。
“您受了伤,想必也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他说完,转头吩咐:
“把刘德海带走!”
两个小太监迟疑着上前。
刘德海却突然往后缩了一下。
“等等!”
马掌事脸色一沉。
“又怎么了?”
刘德海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
“掌事,奴才……奴才能不能先去趟内侍省?”
“去内侍省做什么?”
“奴才有点私事。”
马掌事看着他。
“明日再去。”
“不,不行!”
刘德海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
“奴才今晚就得去!”
马掌事的眼神变得有些吓人。
“刘德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
刘德海一下没声了。
沈听澜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厉害。
她知道,刘德海已经开始害怕了。
可他还不敢反抗。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忽然开口:
“刘公公。”
刘德海猛地转头。
沈听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刚才掐我的时候,手劲可真大。”
她声音平平的。
“若不是黄嬷嬷来得及时,我现在已经死了。”
刘德海脸色难看。
沈听澜接着说:
“可你想过没有?”
“你若真把我杀了,明日有人查起来,马掌事自然可以说不知道这回事。”
“黄嬷嬷有守门的人作证,说是听见动静才赶来的。”
“只有你。”
她停了一下。
“人是你杀的,酒是你送的,刀也是你的。”
“到时候,有谁会替你说话?”
刘德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马掌事厉声道:
“沈氏!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沈听澜没有理他。
她只是看着刘德海。
“刘公公,公公又没儿没女,这二十两银子,真值得拿命去换吗?”
刘德海忽然浑身一颤。
因为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来之前,褚公公身边的人也是这么劝他的。
说沈氏不过是个废妃。
说冷宫里死个人,没人会在意。
说事成之后,就给他二十两银子。
他当时觉得,这钱简直和白捡的一样。
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眼下连马掌事都来了。
可马掌事刚才看他的眼神……
刘德海越想越怕。
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没了退路。
“沈才人……”
他声音发颤。
“您……您真能保奴才一命?”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掌事脸色骤变。
“刘德海!”
可这一次,刘德海没有再看他。
他死死盯着沈听澜,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听澜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能保证。
她连自己今晚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哪里保得了别人?
可她知道,如果刘德海现在什么都不说,等人一走,她今晚拼命留下的证据就可能全没了。
她沉默片刻。
“我保不了你。”
刘德海眼里的光一下暗了。
沈听澜接着说:
“但是今晚有这么多人在场,你若把实情说出来,至少还有机会等到内廷查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什么都不说,被人带走之后会怎么样,就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刘德海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马掌事。
只这一眼。
沈听澜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马掌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来人!”
他猛地提高声音。
“刘德海办差不力,涉嫌假传圣旨,立即押去慎刑司!”
黄嬷嬷愣住。
“掌事,方才您不是还说……”
“咱家现在改变主意了!”
马掌事冷冷扫了她一眼。
“怎么,黄嬷嬷有意见?”
黄嬷嬷立刻低下头。
“奴婢不敢。”
两个小太监上前,正要押走刘德海。
刘德海却突然挣脱开,扑通一声跪倒在沈听澜面前。
“沈才人!”
他哭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杀人的凶狠模样。
“奴才错了!奴才不该贪那二十两银子!”
沈听澜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马掌事厉声喝道:
“堵住他的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刘德海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
“奴才不是奉旨来的!”
“是有人让奴才假传口谕!”
“那毒酒也是别人给的!奴才只是负责送过来!”
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黄嬷嬷脸色煞白。
两个守门太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假传圣旨。
这四个字一旦坐实,可不是死一个刘德海就能了结的。
马掌事死死盯着他。
“刘德海,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刘德海已经豁出去了。
“奴才知道!”
他哭着磕头。
“奴才什么都说!只求诸位给奴才留条活路!”
沈听澜扶着床沿,慢慢站直身体。
她肩上的伤口疼得厉害。
脑子也在嗡嗡作响。
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想听听,到底是谁非要她死。
刘德海抹了一把脸,哆哆嗦嗦地开口。
“今日傍晚,有人找到奴才,说只要今晚把沈才人……”
他停了一下。
马掌事盯着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刘德海咽了口唾沫。
“把沈才人弄死,就给奴才二十两银子。”
沈听澜的手慢慢握紧。
“是谁?”
刘德海抬起头。
“是……”
他看了一眼马掌事。
又看向黄嬷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
“是褚公公的人。”
屋里静得可怕。
马掌事手里的佛珠,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沈听澜却没顾得上看他。
她只盯着刘德海。
“哪个褚公公?”
刘德海嘴唇哆嗦着。
“内廷掌印,褚德全。”
沈听澜怔住。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褚德全。
宫里谁不知道他?
御前和内廷的大小事务,他都能说得上话。连受宠的妃嫔见了他,也要给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杀她?
沈听澜还没想明白,刘德海又开口了。
“沈才人,奴才真不知道您犯了什么事。”
“奴才只是拿钱办差。”
他哭得满脸是泪。
“可那人交代过,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活着见到明天。”
沈听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为什么?”
刘德海摇头。
“奴才不知道。”
“你再想想。”
“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他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声音小了下来。
“不过……”
沈听澜立刻看向他。
“不过什么?”
刘德海抹了把鼻涕。
“那人来找奴才的时候,提起过一个宫女。”
沈听澜的呼吸猛地停住。
“叫什么?”
刘德海想了一会儿。
“好像叫……青禾。”
沈听澜眼前一阵发黑。
果然。
真的是青禾。
她攥着床沿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提青禾做什么?”
刘德海摇头。
“奴才没听太清。”
“你再想想!”
沈听澜的声音突然拔高。
屋里的人全都看向她。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从进冷宫到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刘德海被她吓得一缩。
“奴才、奴才想想……”
他皱着眉,努力回忆。
“好像是说……青禾死之前,可能给您留了什么东西。”
沈听澜浑身一僵。
东西?
青禾给她留了东西?
刘德海继续说:
“那人说,若您问起青禾,就更不能让您活着。”
沈听澜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八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青禾替她梳头。
那丫头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头发挽好。
临走前,还特意替她扶了扶发上的银簪。
当时她没有在意。
那只簪子是母亲给的。
银子不值钱,样式也旧,簪头是一朵很小的海棠花。
青禾知道她喜欢,所以总替她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被打进冷宫,首饰大多被人收走了。
只有那支银簪,因为太旧,没人瞧得上,才跟着她一起进来。
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沈听澜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的床。
她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
青禾临走前,为什么偏偏要碰那支簪子?
为什么还说,让她往后别太信旁人的话?
难道……
那丫头当时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沈听澜再也坐不住。
她猛地转身,扑到床边。
掀开枕头。
那支银簪还在。
静静躺在那里。
簪头的海棠花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沈听澜把它拿起来,手抖得厉害。
她仔细摸了摸簪头。
摸到花心时,指腹忽然碰到一道极细的缝。
沈听澜愣住。
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这里。
她轻轻转了一下。
没动。
又试着往另一边拧。
忽然,咔的一声。
海棠花的簪头松了。
沈听澜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把簪头拔下来。
簪身里面,竟然是空的。
一小卷纸,紧紧塞在里面。
纸张已经泛黄。
沈听澜用指甲一点点将它挑出来。
展开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字迹很熟悉。
是青禾的。
沈听澜认得。
青禾小时候识字不多,写“澜”字的时候,总把右边的笔画写得歪歪扭扭。
后来跟着她练了许久,也没改过来。
如今那张纸上,开头写着:
“姑娘,若你看见这封信,青禾大约已经不在了。”
沈听澜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继续往下看。
“贵妃的药不是你下的。”
“奴婢知道是谁。”
下一行字写得很急,墨迹甚至晕开了一些。
沈听澜凑近油灯。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便猛地一抖。
纸张险些落在火焰里。
因为青禾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姑娘,千万别信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