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火烧屁股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冒头,气温就已飙升,稍稍动一下,便觉后背黏糊糊。
“怎么一天比一天热啊?”
阿桃翻了个面儿,趴在席子上,好让汗湿的后背透透气。
林瑶妹没有赖床,麻溜儿爬起后,先是把汗湿的短布裹胸脱下,换上才洗干净的粗布肚兜,套上同样是才洗干净的靛蓝对襟短衫和同色系粗布长裤,把鞋一趿,就出去洗漱了。
离开前,她还不忘叫了阿桃一句:“阿桃姐,快起来吧,越躺越热,来凉台吹吹风。”
她不是起得最早的,当她拿着汗湿的裹胸来到凉台时,桂芳和阿淑已经在晾晒衣服了。
吃完简单的早饭后,林瑶妹把粗布小围裙系在腰上,摸了摸兜里的东西,梳子、手帕、荷包什么的都在,随即塞了两个饭团进去,裹上头巾,拿上水壶和斗笠,最后顶上琉琅盆,就跟随姐妹们出发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阿桃走一块儿,而是故作随意地绕到阿淑身旁,又在抵达今天分配的矿湖边后,把袖子一挽、鞋子一脱,跟在阿淑身后踩进水里,一边观察阿淑淘锡的动作,一边模仿。
乍一看,阿淑的手法跟阿桃他们都差不多,但观察久了才发现,她淘洗的时候对水流的把控是有区别的,刚开始会使劲摇晃琉琅盆荡出大水流冲掉上层浮土和废石,越到底层时动作越轻柔水流越缓,避免了把沉在底部的锡石也冲走。
遇到带泥巴的砂石时,她会多一个步骤,揉搓一下,以确定里面有没有裹住锡石。
啊!
这一幕看得林瑶妹醍醐灌顶。
她全靠琉琅盆和筛子,就没用手去捏一遍,想必漏掉了不少被泥沙包裹的锡石。
哎呀!
一想到许多这样的锡石被自己当普通砂石给过滤出去了,她就懊恼不已。
那可都是流走的钱啊!
随即,她按照阿淑的淘锡方法,重新把控水流冲速,由大到小、由急到缓,遇到带泥沙的石头,都要搓一搓。
一上午下来,还真被她搓出好几颗裹在泥沙里的锡石。
她解颜而笑。
“喂!”
正忙着把上午的锡石收集起来之际,耳边猛地响起阿桃的喊声,她挂着笑扭过头去,“咋了?阿桃姐。”
阿桃高高噘着嘴,“你今天怎么没站我旁边?什么时候又跟阿淑好上了?”
林瑶妹眨眨眼,“我想看看阿淑姐是怎么淘锡的。”
“不都一样吗?”阿桃不解。
林瑶妹说:“我感觉她比我们淘得更多。”
上岸后,她就把今天看到的分享给了阿桃。
“不就是脱泥吗?难道我没教过你?”
阿桃听完,没觉得阿淑淘锡的法子比他们强多少。
“没有!”
这下,换林瑶妹噘嘴了,“就是没有,今天我才看到的,原来还有裹在泥沙里的锡石。”
“呃…可能…我忘了。”阿桃讪讪地挠了挠头,“你知道的,我是猪脑子,记性不太好。”
“可阿淑姐真的比我们淘得多!”林瑶妹强调。
阿桃不信,“你是看她攒了那么多才觉得多吧,每天大家淘的锡米都是差不多的。”
“她说她一天能换四五十个铜板呢!如果不是遇到锡石多的地方,你也才换四十个左右。”林瑶妹说道。
阿桃努起了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
她曾听桂芳随口提过,说阿淑是他们屋里最有钱的,珍香每晚帮人代写家书,都不如阿淑晃一晃琉琅盆挣得多。
还以为是桂芳在打趣,现在想来,阿淑每天淘的锡米,可能真比大家的多。
阿桃眼珠子一转,对林瑶妹小声耳语:“休息完了,咱俩一左一右,夹住阿淑,我倒要看看,她私藏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林瑶妹眉眼一弯,忙不迭点头答应。
“诶?”
午休结束后,原本站在阿淑左边的桂芳,眼前一花,就看到一人从自己身边闪过,定睛一看,竟是阿桃,她把自己上午的位置给占了。
一般来说,在早上选好位置后,就不能换了,更不能抢别人的好位置。
不过阿桃是自家姐妹,她就没说什么,只是好奇:“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阿桃冲她挤眉弄眼,“我想离瑶妹近一点。”
阿淑一愣,好心提议:“那要不我俩换换,免得我夹在你们中间。”
“就是要你夹在我们中间!”阿桃脱口而出。
“啊?”阿淑一脸莫名。
“神神叨叨的!”桂芳嗔了阿桃一眼,就来到了她上午站的位置。
阿桃和林瑶妹相视一笑,余光同时瞥向已经在淘锡的阿淑,认真观察她的动作。
一下午的观察,林瑶妹又有了新的发现,那就是阿淑的腰很柔软,不像她总是僵硬地弯曲。
腰软带来的好处就是更能借水流的惯性带动盆身,比硬摇省力,还淘得干净。
可腰软是天生的呀!
林瑶妹有些发愁。
“我的腰也硬。”
下工后,听了林瑶妹的新发现,阿桃扭了扭僵硬的老腰,攒眉蹙额。
忽然,一只野猫从二人脚边窜过,林瑶妹灵机一动,“我们学猫吧!”
当晚,桂芳就看到林瑶妹和阿桃在忙完后,头对头手脚都跪在席子上,一会儿前伸一会儿后缩,就像猫在伸懒腰。
“你俩变猫了?”
“嘿!我俩就是想变猫。”阿桃转头对她咧嘴道。
桂芳睨了她一眼,“你成天神叨叨的,别把瑶妹带坏了。”
“就是瑶妹提议的,她说这样腰会变软。”阿桃说道。
桂芳随即看向林瑶妹,有些好笑,“又不进戏班子,腰软有什么用?”
林瑶妹正色解释:“腰软的话弯腰摇晃琉琅盆的时候动作幅度会更大,弯腰的时候也没那么难受。”
“是吗?”桂芳将信将疑。
“阿淑不就是!”阿桃没有藏着掖着,“阿淑的腰就比我们的软,她每次淘的锡米就是比我们多一些。”
闻言,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又在数锡米的阿淑,就连珍香也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怎么了?”闷头数锡米的阿淑不明所以。
阿桃冲她眨眼笑笑,“夸你腰软呢!”
“哦。”阿淑没有在意,又低头数锡米了。
其余人对视了一眼,下一刻,就看到阿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翻身爬起,认真模仿阿桃和林瑶妹的猫趴动作。
桂芳见状,也趴下试了试。
珍香写完手里的信,收拾完笔墨,也效仿几人的动作。
待阿淑数完锡米放好,一抬头,吓了一跳,“怎么全变猫了?”
咯咯咯——
寅时刚过不久,刘家前院养的公鸡就开始打鸣。
听到鸡叫声,林慧珍慢慢坐起,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
她要管全家的早饭,还要处理铺子里的日常琐碎,因为会识字会算术,还要负责记账,甚至,连瘫痪的刘母,也要她去照顾。
虽说是她和刘二嫂一起在照顾,但刘二嫂向来喜欢躲懒,只管喂饭、收拾房间、换洗衣物,不管刘母的大小便,除非林慧珍在铺子里忙,只要在家里,刘母的大小便全是她在伺候,睡前的擦洗也是她在负责,只有沐浴时,二人才会一起上。
至于刘三嫂,因着寡妇身份,又不得刘母待见,照顾刘母的事自然落不到她的头上,也不会让她去铺子上帮忙,但关起门来的家务活全是她在做,比如打扫前后院的为生、浆洗缝补大部分人的衣服、做晚饭、打理刘家仅有的一亩田地、照顾孩子…自己还要作女红帮补家用。
而刘大因为瘸腿,走路不便,加上妻子早亡,两个女儿也都早早嫁人了,已成孤家寡人一个,基本足不出户,自己管自己,住的屋子从不让人进去打扫,早晚饭也是送到门口就行,等他吃完,就把空碗碟摆出来等人过来拿走。
家里的事不出力,也不给家里人添麻烦,属于刘家最特别的存在。
林慧珍上次见他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刘家人聚集在堂屋,决定派谁去南洋找刘阿强时,他拖着那条残腿,慢吞吞走进堂屋,一开口就是让自己去,但被刘母和老二刘阿壮同时拒绝了。
刘阿壮心疼哥哥,想自己去,刘母也赞同,毕竟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可刘二嫂坚决反对,说少了他,家里就没主心骨了,铺子也会开不下去。
刘家的杂货铺,就是他在当铺主,本来该老大继承的,因为老大残疾了,就轮到了他的头上。
确实如刘二嫂所说,他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既要负责对外采买货物、对接圩市批发商、还要盯着柜台的大额交易和年底收赊账,如果说林慧珍是铺子的里子,那他绝对是铺子的面子。
但他这个铺主,做得不算好,倒不是人不勤快,而是识字不多。
新宁这边的杂货铺,除了帮村民提供各种日常商品,还有一个重要作用——银信中转站。
随着新宁这边下南洋的人越来越多,杂货铺就成了银信代转、代收的地方,因为能开铺子的人,一般都识字,铺主就会帮不识字的乡亲读信、写回信、代转钱物等等,这样钱赚到了,还得到了村民的信赖和尊重,在族中的地位自然也会提高。
当初刘父还在世时,他们就承接着银信代转和代收的业务,虽然那会儿下南洋的村民不如现在多,但靠着这笔额外的收入,刘家的情况远比现在更好。
而且简单的书信,刘父还是能写的,代收书信也是一笔小收入。
可到了刘大壮这里,因为识字太少,代写的活儿都交给了尚未下南洋的刘阿强,等到刘阿强离开后,他干脆没再接代写的活儿,银信代转和代收也随之变少,最后彻底没了,村民要拿侨批,只能跑县城或府城的银号。
既然好不容易去了一趟县城或府城,肯定会逛一逛当地的杂货铺,大地方的杂货铺售卖的商品肯定比刘家杂货铺的种类繁多,价格还更便宜,久而久之,也间接影响了刘家杂货铺的生意,所以刘家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已不再是杂货铺,而是刘阿强的侨批。
想到这些,林慧珍就愁眉不展。
出嫁前她靠父母,出嫁后她靠丈夫,很少会去焦虑将来的事,都是想着一步步来,过好眼前的小日子。
可从林与夕被骗失踪,到刘父去世,再到刘阿强下南洋又失联半年,各种糟心事接踵而至,让她仿佛有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尤其是从后院走到前院,这一路上看到刘家这裂缝丛生的墙壁,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如果阿强真的…没了,我岂不是要像三嫂那样?”
一想到被困在后院的刘三嫂,林慧珍不禁抬手攥紧了衣襟。
她自己被困住不要紧,可她的三个孩子该怎么办?
儿子还好说,再不济可以去当短工,那两个女儿呢?
也要像他们的小姨一样下南洋淘金吗?
以刘家现在的情况,肯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即使遇到对嫁妆要求不高的人家,嫁过去也是受气,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受气还是小事,像那种对嫁妆没什么要求的人家,往往自身条件也很差,要么家里更穷,要么儿子有缺陷。
这样的人家,在遇到灾荒或被债务逼到绝境时,有的丈夫还会把妻子“典”给别的男人几年以换钱粮,生下的孩子也归对方…林慧珍有个一起长大的姐妹就不幸遭遇了这种事,被丈夫“典”给了一个客家人,又随对方离开了这里,至今没有回来。
“我该怎么办?”
她单手撑住墙壁,驻足不前,两眼一抹黑,瞬间迷失了方向。
